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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又断送流年【第八卷更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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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拉苦笑一声:“你说的不错,我那时心绪不定,虽有所察觉,但心中只顾念那三个孩子,没能想到这上头去。达斯克本性多疑,倘若这事是假,自然放心由得我一人带队前去,可那日他要求我和苏帕瓦里同行!是啊……是啊!以往的试探之中苏帕瓦里从来不会跟来!可偏偏是那次!”

说到此处,安德拉又是一顿,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但那人却好似猜到安德拉心中所想:“因为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你若将人擒住,就什么事都没有;可若是你将人放走……”

安德拉长呼一口气:“不错!若是我将人放走,佐西玛和我,必定见不到第二天早晨的太阳!”

安德拉声音发涩:“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连你都看出来的事情,我当时却陷在局中,关心则乱。他打定主意析交离亲,要我们自相残杀!”

那人似乎极为愤恨,哼了一声,才又道:“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安德拉沉默一会儿道:“就在他喊完没有多久,洞外的风沙终于彻底止歇,月亮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爬起身来跪在我的面前,背对着那轮月亮,而洞外那些卫士缓缓靠近,他们手里的刀械反射出森冷的寒意,我望不清他们的面容,更看不清辜乌德的表情。”

“‘安德拉。’我那年轻的孩子喊了我的名字,他望着我,轻声道:‘你是我的长辈,是我妻子的父亲,是我孩子的阿翁,您和佐西玛养育照顾我,就像我的父母一样。我仁慈的父亲啊!没有一个子女会愿意看到自己的父母因为自己而失去生命。所以,安德拉,我乞求你。’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他撩开了遮挡住他颈子的长发,向我低下了头。”

“我听见他说:‘如果有人要夺走我的性命,我希望是您亲手斩下我的头颅。安德拉,我只求您,放过我的妹妹、我的阿伊莎,还有我的孩子。’我看着他,仿佛吃了一块滚烫的炭一样,感到喉头发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着他,伸手要去扶他:‘辜乌德!起来!起来!’”

“他却没有答应,反将身子压得更低,他仰头望着我:‘安德拉!答应我吧!安德拉!看在天神的份上,看在我们过去情谊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一个孩子父亲的份上!我求您斩下我的头颅,放过她们三个人吧!’”

“洞外的人越走越近,我能够清楚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像是索命的恶鬼。我手脚发凉,也跪下来把住他的肩膀,我对他说:‘辜乌德!我的孩子!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你要我杀了你,那不就和要剖开我的胸膛,取出我的心捏碎一样吗!天神在上!你是我的儿子,我做不出这种事!’”

“辜乌德看着我,摇了摇他的头:‘父亲,不要为我的死而感到悲伤,我的一生已经足够圆满,我有可信的朋友,有爱我的女人,有亲近的手足。父亲,现在我又有了我自己的孩子,没有人再能说我的人生是有缺憾的了。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我不能养育我的孩子,不能看着她长大,但是我亲吻过她,拥抱过她,这就已经足够了。而现在,我作为一个丈夫、兄长、父亲和儿子,还有最后一件要做的事。安德拉啊!我的父亲!天神曾说过:“若是我的死亡能够换来生的希望,那么我绝不恐惧于面对死亡的到来。”所以我只求求您……’他将手背过身去,跪倒在地上,像是在叩拜神明一样,将脸颊贴在地面上。”

“他说:‘我只求求您,放过她们。’他笑着闭上了眼,对我说,‘让她们远离那些该死的仇恨和肮脏的欲望,让她们做平凡的人,过平凡的一生。’”

“天神在上!我的孩子向我望了一眼,那是最后一眼,他的眼色中充满了平静与安详,这一眼我到死都忘不了。我见他死意已决,便抽出腰间佩刀。正在这时,我听到他哼起歌来,那是孩子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和佐西玛给孩子们唱的歌,你听!你听啊!”

那阴影之中的人道:“老莫罗,并没有歌声啊。”可旋即她望见安德拉的神色变得恍惚,立刻明白了,心中也渐渐生出极大的悲伤痛苦来。

安德拉恍然未闻,又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手竟发起抖来:“我拿刀这么多年,手是头一回这么抖,我望见辜乌德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我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他对我道:‘父亲,动手吧,别叫我落在旁人手里受苦。’我心中混沌一片,只觉得茫然,直到那洞外卫队的影子蔓延到洞内时,我猛地清醒过来,举起刀子,一刀斩落了辜乌德头颅。”

讲到这里,安德拉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而坐在阴影之中的人手也收紧了,可她戴着面具,谁也瞧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的唇紧紧抿着,也变得苍白了。

“我的刀向来都是很锋利的,我下手又果决,他应该没受什么苦。他的血溅了我一身,溅在我的面上、手上,我又感觉到了灼痛,就像当时我义妹的血溅在我的手上一样,我疼得要命,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我跪下来捧着他的头颅,想要哭,可泪水不知怎么的,竟落不下来。辜乌德!辜乌德!我的儿子啊!”

安德拉望着那人左手的胸针,凄然不语,过了良久才继续道:“后来发生什么我也记不大清了,我命人将辜乌德尸首装殓好,想要带他回见明城的雪山脚下去,苏帕瓦里跟在我身边想要说些话来挑衅我,他虽然对于我真下手杀了辜乌德这事很不满,可又做不出什么事情,我瞧着他就心烦,同他起了争执,一拳打在他面上,将他打昏了,要不是我身旁的侍从拦住了我,我想我一定会把他活活打死,他醒过来后生气恼怒,撇下我带着自己的人先走一步跑了,而我与他也是在那时候结下梁子的。”

“我就这样带着辜乌德的尸体回到了那个小镇,又瞧见人烟时才清醒过来,想到阿伊莎和娜斯林,心中更是坐立不安,我想到先前辜乌德说让她们纵马东去,便急忙要去搜寻她们的踪迹,可大漠广阔无垠,沙暴又掩盖了她们的踪迹,这又让我如何寻找?我心中始终不定,但还是只能先带着辜乌德的尸体回见明城去。我们的队伍在那小镇休整了一晚,我身体与精神虽然疲倦,却怎么都睡不着,可我心中晓得,只要我多在镇子里逗留一刻,我的孩子们就多一分生机。”

“但不论我怎么拖延时间,到得太阳升起之后,我还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宣布启程,却走得很慢,本来半日就能到的路竟走了足足一天。苏帕瓦里回去比我早,想来早在达斯克身旁说了些添油加醋的话,可达斯克瞧见我真的带回了辜乌德的尸体,自然没有再信苏帕瓦里的话,反对我说:‘你回去休息吧。’又问我要什么赏赐,我望着辜乌德的尸体,轻声道:‘请让我处置他的尸体。’达斯克瞧见辜乌德确然已经死了,自然高兴,旁的也不再多管,也就同意我处置辜乌德的尸体了。”

“我将辜乌德的尸体带回了家,阿帕娜迎上来说:‘老爷,是出了什么事吗?昨晚您一走,屋子外头就叫人围住了,不许旁的人进来,也不许我们的人出去,直到刚刚才又突然散开。’我听了她的话,背后惊起了一身冷汗,但人多口杂,不敢多说,只是命人将辜乌德的尸身送进府中,这才去见了佐西玛。”

“佐西玛一知道我回来了,便来见我,她打了水给我洗头擦脸,忽然道:‘安德拉!你的头发!’我取过镜子一瞧,这才看见我自己头发竟然有许多都白了!只是先前风沙满头,才没能瞧出来。我那时才四十来岁,正值壮年,本不该如此,想来是极度悲伤懊悔,使我头发都白了。”

“佐西玛一见我这模样,自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不出话来,但知道也瞒不过她,索性伸手把住她的手臂,带她进了停放辜乌德尸身的地方。她瞧见那里躺着一个人,先是一惊,又伸手拨开辜乌德的头发——当时我已经命人将辜乌德的头颅与身体缝合了回去——看清楚孩子的面容之后,佐西玛的脸色便已经惨白,站立不住,跪倒在那里,抓住我的手问:‘是谁杀了他!’我望见我妻子的模样,终究不忍隐瞒,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和她说了。”

“我的妻子是多么坚强的女子,她静静听我说完,伸手抚了抚辜乌德的脸,对我道:‘安德拉,你让我和这孩子单独待会儿。’我和她做了这许多年的夫妻,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便走出门去,可到底担心她,便站在门外,过不得一会便从屋子里传来哭喊声,而我也再忍耐不住,流下泪来。”

“佐西玛在那屋中待了一夜,到得第二天,她便与阿帕娜一道将辜乌德收拾干净,帮他剃了胡子,修理了长发,又变作原先那个漂亮干净的青年,只是他再不能笑,也再不能动了。而我则亲手给辜乌德裹了白布,准备下午就送他去雪山下,但碍于一些事情,不能敲锣打鼓,只能一切从简静悄悄去办。”

“到了中午,阿帕娜忽然来找我,说外头有个孩子送了一封信来,点名说要给我,我不明所以,取过信来看,却见信封上的字迹极为熟悉,正是娜斯林所写!我急忙问阿帕娜:‘那孩子还在吗?’阿帕娜却摇了摇头道:‘那孩子给了信就要跑,我抓着她问,是谁给的,她只说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给的,别的还来不及细问,她就跑远了。’我一听就知道那抱孩子的女人必定是娜斯林,急忙拆开信看,可越看越是心凉,终于心碎了。”

“那信上写了什么?说了什么?”阴影里的那人问道。

“那信里有一缕金发,信上写:‘天门已开,再无忧烦。失怙失恃,自此永诀。’那信反面又写了一处地址。我心里一跳,将信收在怀中,便立时骑马奔出门去。”

话到此间,那阴影之中的人忽然低低啊了一声道:“难道?”

安德拉道:“你……你又猜到了是不是?”

阴影里的那人低声道:“倘若阿伊莎还活着,送信的女子又怎么会抱着孩子?那信上又写‘失怙失恃’……”她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了,因为安德拉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德拉道:“我见了信,发起疯来,心中只盼我那猜测不要是真的。那信上所写地址离见明城并不远,正在雪山脚下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之中,往年我带孩子们出门打猎曾经路过,自然知道。”

安德拉说到此处,似乎已非向面前之人陈述过去事实,只是自言自语:“我推门进了屋中,却见屋里躺了一个人,那人双眼紧阖,双手交叉于胸前,好似睡着一般。她面色苍白,一头漂亮的金发已然暗淡,披散在地上。我跪下来,搂抱住她,握住她的手,呼唤她的名字,想要将她唤醒,可她躺在那里,再也不能回应我的话了。我乞求她,求她睁开眼睛。啊!我的孩子!我的阿伊莎!短短三天,我就失去了我两个孩子!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残忍?它要戏弄我,那夺走我的性命就好!什么要接二连三地对待我的孩子们!他们还这样年轻!他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我在那里抱住她,对她说:‘孩子,我带你回家。’她的身子是这样轻,这样瘦,她这样小,缩在我的怀里,就像是小时候撒娇要我抱她,只是她再不能动,也再不能笑了。”

“她的相貌显眼,我便用外袍将她头面裹住,将她搂在怀里回了城里,进了府中。佐西玛来迎接我,对我道:‘安德拉,时辰就快到了,你又去哪……’只是她话没说完,就看清了我怀里那人的面容,她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身子站立不住,扶住柱子才勉强站稳。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是站在那里,轻声对我的妻子道:‘佐西玛,咱们的女儿回家了。’”

“我将阿伊莎抱回到辜乌德身边,望着两个孩子睡着一般安详的面容,霎时都回忆起来了,想起了许多许多往事:这两个孩子与我说话交谈时候的模样,小时候我与他们一起游戏的样子,又或者是她们闯了祸道歉认错的样子。桩桩件件,犹在眼前。我伸手抚摸这两个孩子的面颊,仿佛这两个孩子还在幼时,只是睡着了而已。”

“佐西玛强撑着精神,为阿伊莎梳理妆容,将她装扮地一如生前一般美丽漂亮,她将这两个孩子的手交叠在一起,对着辜乌德道:‘好孩子,你没辜负我的女儿。’而等到葬礼结束之后,佐西玛终于还是撑不住病倒了,她连发了好几日的高烧,等到烧退之后,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她常常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空气说话,谁也不理会,我晓得她不论再怎么坚强,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了。我心里时常担忧她的身子,但后来遇到一个人,帮了她许多,使她去前少了许多遗憾,这也是后话了。”

安德拉谈到这里,神色凄然,良久才道:“好了,这后头的事,也都说完了,你想问的,我都已答了,天神见证,我没有半句假话,你呢?该轮到你告诉我了,那东西的主人现在何处?”

那阴影之中的人沉默良久,忽的站起身来,她几步行到近前,轻声道:“老莫罗,那孩子现在很好,健康长成了,她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来寻一个答案。”

安德拉听得这话,心中意动,极为渴盼地望着这人。却见面前这人伸手按上面具,待听得面具机簧一响,面具便叫这人摘了下来,露出面具下头那张脸来。

她将面具拿在手中把玩,抬起眼睛望向老莫罗,那容貌神情与昔年安德拉记忆之中辜乌德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而那双眼睛,也与阿伊莎一模一样。

安德拉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真看见面具下这张脸,还是立时站了起来,就连那椅子叫他踢倒,他都浑然不觉。他今夜已流过太多悲伤的泪水,可这次再哭,却真的能算得上是“喜极而泣”了。只听他低声喊道:“果然是你!天神在上!你当真还活着!”

“是我。”那人的声音也不再伪装,变做原来声音,好似冰雪消融,溪水淙淙,“老莫罗,‘天神在上’,我当然还活着。”她轻轻展露出一个笑容,更使安德拉老泪纵横。

在微弱灯火之下,那是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脸。

就在今晚的风回雪,安德拉还和她见过面,她额头上的那点被安德拉无意推门撞出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失。

在风回雪时,面前这个人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做“陈五”。

可现在呢?

安德拉听见她轻声说道:“在这里,您可以称呼我另一个名字。”

“什么?”安德拉望着她,心怦怦直跳,转瞬之间想到了过去的许多事情,声音都变得颤抖了。

“我的另一个名字。”那女人动了动唇,重复道,“您可以称呼我另一个名字。”

“‘忘怀’,您可以称呼我为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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