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洛阳,宇文泰一切如故,和从前一样聪颖、忠心又拼命,好似从没有过和元明月的这段插曲,也从未影响到他的大志。
听到这些,元明月好受多了,看来她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宇文泰。
王思政又小声道:“陛下,臣听说司空令偷偷去了晋阳。”
元修不屑一顾:“朕知道。”
王思政问:“那陛下如何打算?”
元修坐回高高的御座上,案上香炉氤氲,笔尖墨迹已干,“既然他不信任朕,那朕也不会让丞相信任他。丞相几次三番和朕请旨,要朕恢复高乾侍中一职,可是出来容易进去难,他不肯对朕表忠心,朕又怎么肯让他再进门下省做事。”
王思政灵机一动:“陛下干脆也和丞相写封信,就说您与司空令早已盟誓,对付高乾这种首鼠两端之人,咱们就得先发制人。”
元修的手指哒哒敲着桌面:“不急,先等高乾回到洛阳。朕想看看他还要耍出什么花招。”
忙了一晌,元修往身后的软枕倒去,他刚要闭目,却又忽然弹了起来:“对了,刚刚还说,要和姐姐射箭去。”
王思政见他无心再谈,识相地作揖退了下去。
明月看见王思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面对元修殷切的表情,明月又往后躲了躲,尴尬起来:“我、我射得不好。”
元修把她拉近,柔声说:“就是因为姐姐射得不好,所以我可以来教你,以后再有狩猎大会,姐姐也不用老躲在一旁。”
明月避之不及,只能支吾道:“我、我……”
元修撒娇道:“去吧,我求求你,去吧去吧……”
明月心神恍惚,她扶了下额头,觉得浑浑噩噩。
“不了,我头晕,陛下自己去吧。”
元修脸色一变,摸摸她的头,关切道:“怎么了?莫非病了?”
明月拨开他的手,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元修说:“看来是染了风寒了。既然姐姐不舒服,就早点回去躺着,我找人给你瞧瞧,炖点药喝。”
明月吸吸鼻子:“不碍事,我多歇一歇就好。”
元修扶着她,高声唤道:“来人!来人!”
宫人躬身应答:“陛下。”
“送公主回宫,吩咐御膳房做几道药膳过去。”
宫人领旨,三两宫人簇拥而上将元明月搀扶下来,小内侍则一路跑出显阳殿去通传御膳房。元明月心想,她还没有病入膏肓七老八十,需要别人把她当老太太似的搀着。
元明月推开宫人的手,“我自己能走。”
元修满眼里是她,连有其他宫人悄悄遁去也未发觉。之后几日,元明月果然染了风寒,她借口会传染,便不肯再去显阳殿。
元明月闷在被子里咳嗽,心想终于有这么一回是她说了算的,有这么一瞬间,她满足起来,就为了可以不去显阳殿,她满足起来。连元明月自己都为了这一刻的自满而惊讶。
没有元明月,元修只能独自光临华林园一旁的校场,意外的是元蒺藜也在。她一身漂亮的骑装,娇羞着对元修盈盈行礼。
元修冷眼看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和陛下一样,来骑马射箭的。”
“你经常来吗?”
元蒺藜甜着嗓子:“不常来。臣妹知道姐姐病了,无人伴陛下左右,所以才来华林园陪伴陛下,陪陛下消遣。”
她和斛斯椿学了个□□成,也在显阳殿安插了一两宫人,专为她打听元修的起居。
元修先绕着她打量一番,紧接着提气坐上了一匹毛发油亮的波斯骝,轻飘飘地吩咐小厮:“给郡主拿把弓来。”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元蒺藜,命令道:“上你的马,你去校场上跑一圈,让我瞧瞧你所谓的骑射功夫。”
元蒺藜接过长弓,黑溜溜的眼珠左右乱转,嘴上却乖巧应和道:“遵旨。”
元蒺藜蹬上自己的白蹄赤马,两人高昂的驭马声一前一后,便接连闯入了与演武场截然不同的林中靶场。
元蒺藜神采奕奕,卯足了劲要表演一把。此时春寒料峭,比起郁郁葱葱的盛夏,枝头还是光秃秃的,挂在枝桠间的草靶显而易见。
草靶随着林风轻晃,元蒺藜双足紧扣马镫,搭弓拉箭都有模有样,湖水绿的劲装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元蒺藜的骑术虽不拔尖,但作为一个鲜卑人也是合格的,半数箭矢正中红心,无一箭脱靶,这还是要谢斛斯椿教养的好。
树上降落了一只斑鸠,元修也自然地拾箭搭弓,弓弦惊响,行云流水,箭簇撕开气流,像生了眼睛,直扑那只灰色斑鸠。
元蒺藜大喜:“中了?陛下射中了!”
她殷勤地下马去捡,果然那箭从斑鸠胸膛穿过,簇上染了血迹,若有似无地散着腥味。她捧给元修:“您瞧。”
元修也下了马,他漠然接过元蒺藜手中的斑鸠,预备拔出自己的箭,一个用力,箭上竟有倒刺,猛地划伤了他的手指。
元修随手扔掉箭与斑鸠,看着伤口蔓延成一条薄薄的红线,逐渐往外滚落着鲜红的血滴。
“呀,您受伤了!”元蒺藜掏出随身手帕为他拭去血迹,怕他蛰手,还为他伤口吹着凉风,“姐姐不在,就由臣妹来照顾您,陛下千万别嫌弃臣妹。”
元修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她的影竟蓦然与明月重叠,只是元蒺藜的一些表情,恐怕元明月永远不会露出。他鬼使神差,揉上了蒺藜的乌发,好像冥冥之中有这一个女人作他与元明月之间的补充。
元蒺藜心潮澎湃,拉着元修的手去触碰自己的脸蛋,大胆地投进元修的胸怀,也不再叫他陛下,贝齿一砸,媚声刺激他:“孝则哥哥,姐姐有这样主动靠近过你吗?姐姐不愿意做的,我都愿意做,我不在乎。”
元修的身子骤然一僵,忽然不知如何是好。
元蒺藜横亘在他的心里,存在是那么微妙,她和明月长得那么像,却和元明月截然不同。一想起自己曾和这个从妹交欢,元修一边觉得亵渎了自己对明月的爱意,又觉得自己对明月的渴求在元蒺藜这里得到了发泄。
元修捧着她的脸,觉得唇齿发干,多日以来的欲望又从他腹中升腾起来。那天在凌云台的疯狂之后,他朝思暮想,却没有勇气再索求第二次。现在眼前有一个女人愿意做这个驱散他情欲的工具,他何乐不为。
华林园的风停了,元蒺藜心里的风却吹起来了。她早就属于他了,完完全全地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