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默然。
高澄眯着桃花眼,柔声细语问道:“我就说么,自迁都以来,宗室何曾出过这等事情,更何况还是皇帝。公主觉得圣上是个好皇帝么?”
明月躲开眼神:“我……我没资格说。”
高澄道:“说公主是天子最亲近之人也不为过,您怎么没资格说呢?闲谈而已,公主当什么真?既然公主不肯说,那下官换个别的话题——公主觉得圣上是个好弟弟吗?”
这是个没法不假思索就能回答的问题,明月竟被他问住了,牵着鼻子走。
元修的好,是直观的;元修的不好,也是直观的。那他究竟是因为想对她不好才对他好,还是因为对她太好而想对她不好。
元明月也没想明白,她唯一想明白的就是,他的爱,是不正确的。
那元修对她而言,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呢?
西游园上,盛景华宴,高澄唤她一声:“公主?”
元明月憋了半天,只能呆呆道:“他对我还好。”
高澄拉着她望向帝后二人:“你看他们,貌合神离,下官和陛下也一样。去岁下官迎娶了清河王之女,我们也很少说话。”
“世子这个年纪已经成亲了?”
高澄挑眉:“当然,准确的说,这叫交易。尔朱一门擅权的日子都过去了,我父亲并非是第二个尔朱荣,陛下却草木皆兵的,可惜当年高乾高叔公还力挺陛下为帝,否则如今在那个位置的将仍旧是废帝元恭。”
明月又抿下一口葡萄酒:“既然世子把这些看做是交易,当然就要守交易的规矩。”
高澄也跟着喝了一口:“没有人不守规矩,是陛下爱打破规矩。对弈有对弈的规矩,打仗也有打仗的规矩,若有人坏了规矩,这可就不好玩了。”
明月大胆问:“丞相要易君?”
高澄摆摆手笑道:“下官可没这么说。家父忠于朝廷,忠于陛下,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世子来洛阳的目的又是什么?”
高澄耸耸肩膀,美少年气定神闲:“聆听圣训,整肃京畿么,当然,其中也包括公主,您的事都传到晋阳去了,毕竟兄弟姐妹之间亦要讲礼。鲜卑汉化多年,学的也是这一套。下官无意怨怼公主,既然知道公主不得已,那下官就只好积极劝谏去。”
舞袖翻飞间,元修已经偷瞧了这边许久,高澄找上元明月又是想做什么?
元修干脆提高声音问道:“看来世子和公主相谈甚欢,能否也说给朕听听?”
高澄心想,原来这种情况下他都要牢牢盯住元明月,抑或是源于对自己的戒心。
高澄站起身,转而粲然向元修答道:“没什么大不了,臣聊表钦慕之意而已。公主,你说是吗?”
明月长吁一口气,答了句:“是。”
高澄得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夜里,元修破天荒地留宿皇后的宣光殿。在这理所当然的情境下,高明珠一边不安,又一边期盼,自成婚后,他们除了和衣而睡,一次也没有好过。
可就在这如花似梦的期盼下,她又眼睁睁看着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元修自顾地于长榻上铺了一层新被褥,离那绣床远远的,如旧裹着他纯白的里衣。
元修吹了烛火就合眼了,剩高明珠坐在黑暗里。
她叫:“陛下。”
无边沉默,好像那头躺了个死人。
高明珠静坐良久,最终还是索性躺了下来,躺在属于她自己的床上。
之后几日,高澄先后见了姐姐高明珠,又见了舅舅娄昭,见了父亲的眼线孙腾,却独独未见高季式,仿佛与其是陌路人。
他心里清楚,元修一定安排了许多眼线,此时和高季式划清界限才是上策,否则保不准元修又要杀了高季式;同样的,高澄在洛,元修也收敛许多,鲜少再做出格的事。
这些日子春风和煦,合欢殿却迎来了一位新的禁军统领。元明月看着那人在殿外点兵,接着他理了理衣冠,按剑而行,停至门槛一侧,对着殿内伫立着的元明月行了郑重一礼,就此宣布其就任。
元明月惊讶非常,这人她前些日子见过,正是死去的高乾的幺弟,拔擢为后迁卫将军的高季式。
他单膝着地,垂头恭顺道:“问公主安,臣高季式奉旨执掌合欢殿禁军,护佑公主安危。”
明月眉头微蹙,觉得此事蹊跷,遂问:“是陛下让你来的?”
高季式却否认道:“禀公主,不是陛下,是娄昭娄将军的安排。”
“娄昭?”
明月一时懵懂起来,她与娄昭素无来往,为何会忽然把高季式安排来合欢殿。高季式是元修扣留在京中的、渤海高氏的子弟,和明月一样在朝中备受争议,要他留在合欢殿,又能做什么呢?
高季式补充道:“下官擢升后,本该执掌洛阳北军,但北军编制已满,娄将军便只好将臣调往合欢殿。”
元明月将信将疑,直觉告诉她,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只不过一个虚职,又何必刻意把他调往自己的寝宫处?除非,她对这些人而言又有了可以利用的余地。
明月的目光落在高季式的甲衣上,隐隐发觉自己恍若再次以身入局,像条湍流里的鱼,没有安稳,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