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贴心，这就是心虚，怕网中人回来不满意我的进度，先行刷一下他的好感，希望他看在干干净净的府邸的份上，打我的力道能小一点。
再说，策君不受欢迎分明是他个性问题。在修罗国度这种大部分魔都很正经的性格下，冒出一个格外不正经的魔，就格外惹魔烦，尤其是他还很啰嗦。
“真是不懂得看空气。这个时候附和吾就行了，怪不得帝尊说你半吊子，确实是个迟钝又不懂事的家伙。”公子开明撇嘴。
说归说，为什么要魔身攻击？
怪不得年年魔月节都无魔邀请，私底下上了魔世不受欢迎名录第一名的魔。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啦！
公子开明似乎才想起重点，开口提醒：“魔世大军将至。”
我：……
啊啊啊拔草太认真，完全没注意时间，现在看看，他们不就快到大门口了吗？
我一把扫飞地面上的杂草，撒腿往门口狂奔。
都怪公子开明啰里啰嗦，我到达的时候，大军方踏入门口，在最前方的网中人注意到魔群的我，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我忙着把身上的杂草拍干净，见状只好对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试图让他忘了我狼狈的样子。
下一秒，魔群如劈开的海浪，分立左右两端，同时向后俯首。
“恭迎帝尊。”与身边的魔一起弯下身，迎向凯旋归来的帝鬼。
鸣锣擂鼓，一道身影，从千军万马让开道路的尽头缓缓浮现。
煌煌烨烨，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似霞飞绛绮。
帝鬼足踏烽火，灼热的气焰迸发无数火星，扬起的热浪压得众魔头颅更低，“吾带来尸山血海，天劫地难。吾带来魔祸人灾，神叹鬼患。吾帝鬼，一统人魔两界。”
眨眼间，他掠过道路，直达尽头王座，一挥披风，缓缓坐下。那双燃烧着幽焰的眸子扫过躬身的群魔，“朕征战的日子，有劳诸位安定后方。公子开明，境内状况。”
公子开明往前踏了一步，开始说明这次作战总结，复盘战果，并分析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之前作战的失败点，之后作战如何避免以及目前修罗国度的损失要如何补回。
这次冲突都不算大规模，充其量算是小打小闹，毕竟现下沉沦海之约还没拆毁，三方仍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检讨会开完，是惯常的论功行赏，我拿到小份的奖赏，和一群魔退出大殿，殿中就留下几个高层继续开会。
我本想离开去领属于自己的那份奖赏，可走到门口，作为修罗国度小透明板的职业涵养又让我犹豫起来。
呃……要不还是等等妖神将吧。
魔一旦心虚起来，就格外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能够时时刻刻刷上司的好感，以保身首完整。
虽然有狗腿子的嫌疑，但当狗腿子好过变成死人骨头。
想着我便溜到了旁边不妨碍人走动的角落，缩在那里眼巴巴地等自己上司开完会，好第一时间和他打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身影穿过了大殿的阴影，鱼贯步出。我小心没有利用天赋，以免让对方误会我在窥视军机，而是小小地探出头，打量是谁从里面离开。
三尊自然注意到了我一个小小魔的身影，作为难见的魇颙族，若说对我完全没印象，并是不可能。但以他们的高位，却也不需要纡尊降贵地回应我一个小小魔的行礼，是以纷纷把我当做空气的无视了。
除了我前任上司炼狱尊。
他顿步一瞬，转过方向朝我这里走来。
我紧张地将身弯的更低：“属下见过炼狱尊。”
“嗯。”和火爆的外表不同，炽阎天脾气非常好，在高层之中算是最受小透明欢迎的一个上司，当初我误打误撞跑到他麾下干活，还受到了一众透明魔的羡慕。他过来并没有要指导什么，而是客气的说：“你进步得很快，这次有劳你协助作战。”
“炼狱尊客气了，这是属下应为之事。”诶，原来有帮到旧上司吗？他看起来还蛮欣慰的！我第一次受到高层的肯定，当下又紧张又开心，捏着衣角说：“我、我真的有进步吗？”
被网中人打击惯了，我都觉得我应该成为沉沦海上的浮游垃圾，随着海水起起伏伏，一辈子没啥成就。
炽阎天见状不由得笑了出来，他惯常不苟言笑给魔威严非常的印象。这一笑，倒是有点纵容的意味。他相当宽容的，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吾期待你能与吾并肩作战的一天。”
和三尊并肩作战！
我眼睛亮闪闪，抬头看他：“我、我真的可以吗？”
“相信你自己，有守护修罗国度的信心，你就可以。”炼狱尊不愧是蝉联修罗国度第二受欢迎宝座的魔，说话就是好听。第一当然是帝鬼，毕竟还是以强为尊的国度，对强者的追求比任何生物都要强烈。
可在另一个最受欢迎的上司的宝座上，他一直蝉联第一来着。
我顿时笑得无形的尾巴都要摇起来，恍然没注意到已经踏出了大殿的绿色身影。
“炼狱尊。”
呜——
仿佛被人捏住后脖子，无形尾巴垂落，委委屈屈夹在两个腿中间。
我眼里的光同时熄灭下去，乖乖退开几步，把位置让给刚开完会的网中人。
“妖神将。”炽阎天顿了一下，转过身，面对上前搭话的妖神将。
然后，空气静止了几秒。
炽阎天毕竟是三尊中情商最高的一个魔，某方面来说，他这个特长可以算是傲视群魔。他一下子就察觉对方可能是下意识来打断他和旁边蹲着的小魔的谈话，而并非是真的找他有什么事情。
于是他先开口制造话题：“帝尊有意进攻人世？”
“是。”网中人颔首，侧目扫过我。
我明白这暂时还不是我能听的话题，顿时又退了几步，呆在远处捂住耳朵，用行动证明我没有偷听。
那边两个高层魔族稍稍对刚才开会内容进行浅度探讨，我抬头数着掉落的落叶数量。
本就是莫名过来，网中人虽顺势方才借口与炼狱尊说了两句话，可此事毕竟尚在初期，没有更多的进展。而话题说了几步就没有下论，空气又进入了沉默。
炼狱尊见状笑了一下，他想起墨蓝发小魔充满光亮的眼睛。以前是他的下属，刚开始的时候还非常年幼，所以有些怯生生，不敢和他说话，头几乎一直垂着。现在在妖神将的麾下，经过他的训练，胆子似乎大了点，也自信了些。
魔族的性命悠长，而魔世的环境亦谈不上良好，要长到成年至少要数十年的时光。故未满百岁年龄的魔族，在修罗国度，算是非常年轻了。
“面对年轻的下属，似乎也会跟着年轻起来。”并肩作战多年，两人情谊谈不上有多深厚，可稍稍开个玩笑的余地还是有。炼狱尊示意地看了一眼着身后的年幼魔族，别有他意的说：“但毕竟年岁不长，性情上尚未成熟，一昧打压，有时候非是好事。”
网中人眉梢一皱，冷哼一声，“吾的魔，不劳炼狱尊费心。”
炼狱尊看劝说无用，不由得摇摇头，想着如果不在意，方才又何必过来。
魔族的本能反应，有时候比心更诚实。
“既是如此，吾尚有要事，先行一步，请。”炼狱尊没有再次试图劝说，反而先给对方一个台阶，顺势离开。
网中人让开空位，与他擦肩走向自己府邸的方向。只是在经过那个小魔族附近的位置的时候，他微缓步伐，开口唤了一声。
“栎绵蛮。”
我下意识扭头看逐渐远去的炼狱尊，才发觉两个人谈话已经结束，有些遗憾自己和修罗国度最受欢迎之一的魔的会晤竟然这么短暂，可下一秒，便屁颠屁颠的跑到妖神将身后。
“属下在。”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然后就发现他前进的方向微妙的偏了一点位置……
这个位置，呜呜呜，是训练场。
果然会有摸底考试吗？
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看我练武成果，我今天回去脸不会肿起来吧？
就在我试图回想自己家还有没有消肿药的时候，网中人脚步忽然一顿。
我跟着缓了一步，紧张的看他，想着他不是打算在这里就出手的瞬息，他的脚步一挪，走回了原本的位置。
诶？
好消息，是回府邸的方向！
考试没了！
我顿时欢天喜地摇起不存在的尾巴，加快一步，走在他右手方后面一点点位置，殷勤的说：“属下特地打扫了府邸，清洗了久无人穿着的衣物，保证能给妖神将一个好的休息时间。被、被子也晒过了，还有……还有杂草也除过了。妖神将饿了吗？属下还买了菜，等您沐浴后出来就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
《妖神将麾下打工注意要点》第一条，记得时时刻刻注意老板饿不饿，饿的话给他下个面……啊不是，是准备好食物，保证他不会因为饿肚子而心情不好，进而吃掉可怜的下属进补。
“栎绵蛮。”网中人开口。
“属下在~”我猛烈摇尾巴。
他侧头瞪我一眼：“闭嘴。”
“……哦。”尾巴垂下去，夹在两腿中间，呜地一声不摇了。
网中人面具下的唇抿了抿，在我低头数米粒般的失望行止中，突然扬袖把什么东西甩到我怀里。
我：？
在他头也不回的态度里，我打开小包裹瞧一眼，差点没被里面的金光闪到眼睛。
是奖赏，好多好多的奖赏，比我在魔殿里面领到的奖赏还多。
“这……这是。”我的声音颤抖了，眼睛黏在包裹的小缝隙里挪不开。
“这段时日，你做得很好。”网中人中规中矩的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赞赏，反而有些嫌弃的意味在。他脚步未停，冷淡的说：“这是你的奖赏。”
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妖神将居然有对我满意的一天！
要知道以前他不是说我“废物”，就是说我“毫无长进”，这样冷酷无情的上司，居然会对我的工作加以奖赏，并且今天他一回来都没有说要看看我这段时日的进步。
呜呜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我捏着小包裹，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甚至大为感动的忘了上下尊卑，从侧边一把抱住网中人，把脸埋进他的手臂，“呜呜呜，属下要跟着您一辈子！”
在我扑过去的瞬间，向来很敏锐的网中人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但经过妖魔海锻炼而今非昔比的我，怎么会抓不住他躲的方向？于是我以精准的预判抱住了张牙舞爪的大只蜘蛛。发顶轻轻蹭到他的脸颊，网中人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把我掀开，沉下声音：“栎绵蛮！”
昏了头脑吗？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生气，面具后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我发烫的脑袋也跟着冷静下来，缩了缩脖子：“属下……属下错了。”
网中人侧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双手捏着小包裹，眼巴巴地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方才自己一定是被金光闪坏了脑子，怎么想到去抱妖神将的？是说他的功体比我高出不止一截，怎么就被我抱住了嘛……
现在跟上去该不会触怒他吧，可是不跟上去的话，我要事扭头就走……我的脑袋会不会和我的身体分家呀。
害怕，呜。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越走越远的妖神将停住脚步，侧头一扫，声音低得吓人，“栎绵蛮。”
我迟来的察言观色本领再次上线，在他威胁的语气中get到一点点暗示，顿时恢复精神追上去，狗腿子地说：“属下来了，属下这就给您准备好食物，妖神将今日想吃咸的还是辣的，属下全都买齐了。”
“闭嘴。”
“属下领令！”我伸手在嘴角处拉起拉链，保证接下来的时间一句话都不说，绝不打扰妖神将的安宁。
接着乐颠颠地捏小包裹，开心的想加起以前的存款，足够买之前就很哈的武器了，再也不用做无武器一族。
天啊，这就是傍大腿的感受吗？怪不得大家都想往高处爬，奖赏真不少。
网中人懒得理我，一回到府邸就往浴池走，留下我乐颠颠地跑到厨房，开始给辛苦的上司做饭。
吃饱了，就不会动吃属下的念头了。
完美！
3.
修罗国度进入休息期。
没有开战的时候，众魔的生活没有以往那般激情四射。也可能是天气太冷，根据各魔族习性不同，有些甚至进入了低消耗的状态。
但以上并不包括我，更不包括了违反种族天性的网中人。
等等，网中人到底是什么种族的？昆虫属的蜘蛛吗？
这种连编剧都说不出答案的事情，还是不要为难我这个小脑袋了。
日常被上司训练了一顿，我顶着满头杂草，用苦哈哈的眼神看网中人。他戴着面具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可就他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来看，我几乎能预想到他下一秒会说——
毫无长进。
“还算有一点儿长进。”
诶？
竟然不是以前的老话术。
我歪过头看他，怀疑自己该不会是方才被打到了脑袋，听错了不成？
或许，我头脑真的被打坏，不然我怎么觉得网中人现在心情还算不错？
下一秒，“但还不够强。”
懂了，是一个糖果一个棒子的训斥。
我一握拳，大声回应：“属下一定会再努力！”
要让上司看到我有奋斗的上进心，不然对网中人来说，没用的下属他不会留着。
我拍拍身上的杂草，并不意外他会有这样的评价。要直到，想达到网中人口中的强，那至少得有三尊的实力，否则在他眼里都是小菜头，踩一脚都懒。
网中人想说什么，却被其他东西暂时分了神。
雪白的晶粒落在他黑沉的外袍上，未经片刻，缓缓融成水滴。
我仰起头，看墨沉的黑夜，无边乌云浮动，零零碎碎的雪花从半空飘落，盖过荒芜的树林与土灰色的地面。
万籁俱寂里扬起的雪花，混着平地而起的雾气，交错擦过身前，像是白色的萤火，柔化眼前魔族沉默中带着些许邪气的容貌。恍惚中，竟给我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视线交错，他忽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拦住快要落在我身上的雪粒。
下一秒，伸开的掌心握成拳头，负向腰后，声音低沉平稳：“训练结束，你可以退下了。”
“哦。”我还没从方才的画面中回过神，木讷地应了一声，动身准备走。
等等，下雪了诶！
修罗国度很少下雪，所以每到下雪的年岁，天气都会变得格外恐怖。我指雪会厚得可以淹没一个网中人，因此，菜价格会贵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我，刚买完武器，身无分文。
想到我贫瘠的经济状况，我胆子前所未有地大了起来。
搓搓手，我欲言又止地绕了个圈又站回原地没走。
“还有何事？”他侧过脸，面具下的视线牢牢地盯住我，似乎是在一瞬间心情就变得不好起来，周身阴沉的气氛尤为明显。
网中人一直是这个不好相处的性格，我的神经早就千锤百炼地训练出来了。于是我迟钝地当做没发现，厚脸皮道：“那个，妖神将，修罗国度难得下雪，我今日给你做火锅吧！”
顺便带上我一起吃！
我用闪闪发亮的眼光期待的看着他，急切地希望他点头。
他听闻我胆大包天的建议，微微垂下头，视线里似乎透着一股快要冻死人的冰冷。
就当我以为他肯定会骂我的时候，他收回目光，果断抬步擦过我的肩膀。
“随你。”他说。
太好了！蹭饭成功！
我顿时欢快的摇起不存在的尾巴，快速跟上去，在他后一步的位置絮絮叨叨的说：“属下知道有一处的锅底非常好吃，配上牛肉可谓是一绝，不过清汤也很不错，属下这就回家拿鸳鸯锅！还有啊还有啊……”
清脆的声音被风吹散，一同吹散的，还有手掌中已经干涸的雪花，融进皮肤中，微微地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