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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慕容胜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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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虽然不太爱用手段,但是某方面来说,我着实是个狡猾的人。

可话说回来,人因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手段圆滑大抵不是坏事……?

算了,这事做得确实不厚道,我还是不要厚着脸皮给自己的行为美化比较好。

但对慕容宁来说大概是一个好消息,我是指慕容胜雪总算收敛脾性乖乖和他学剑,并且在我的面前,他不再对慕容烟雨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我知道,他想到了我对他说的关于我事实父亲与我的过往,因而考虑到我的心情,刻意不提起而已。

我也因他对好友的体贴,从少府主的狗腿子升级成剑堂的一员。

这是好消息。

至于坏消息……

我从此身兼二职,同时包揽了狗腿子和剑堂学员的工作。

该死的慕容宁!!居然只给我发一份工资!

他应该给我发三份!!

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攒够钱退休……啊不是,是从慕容府光荣身退啊。

我拨着算盘,一脸惆怅。

一双修长且湿热的手伸过来,拨乱我的算盘,言笑晏晏:“今日不绣花了吗?小摇风。”

这个欠揍的语气真的烦,而且还是那么爱占我便宜。有时候真的很想翻个白眼,告诉他我的年龄比慕容府所有的人年龄加起来还要大。

是说我一个在苦境都算纵横武林的先天,怎么就沦落到来慕容府当少府主狗腿子的地步?

“你倒是把手帕还我。”我说。

慕容胜雪闻言挑起眉尾,露出戏谑神色,然后慢斯条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雪白且点有微微淡红的帕子,折起按按汗湿的额角,“嗯,吾记得你将手帕送吾了。”

那叫送?

那分明是抢。

懒得和他斗嘴,会显得幼稚。

我抄起茶壶倒出一杯茶,推到他手边,“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是练剑一炷香,休息一时辰。行行好,干点正事,少来烦我。”

慕容胜雪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却还落在我那张被拨乱的算盘上,“吾这叫劳逸结合,免得和府中的人一样,练剑练坏了脑子。”

真敢说。

我切实地朝他翻白眼。

慕容胜雪并没有计较我小小的失礼,反而若有所思地问:“倒是你,看吾练剑,又不下场,在这里算什么?”

说得我自愿来一样,我就不相信要不是他私下要求,慕容宁会叫我一起来学剑法。说到底,绕来绕去,看似是调到剑堂,实则还是要在他身边当小尾巴。

“你怎么好意思问?”隔三差五扣我工资的罪魁祸首,要不是他,我现在会干三份活领一份钱?慕容宁真不愧是慕容府的hr,打感情牌骗人干活的技术不要太娴熟,“我感觉自己赚的钱还不如在饭店洗碗。”

我和慕容胜雪说话声音够小了,但某个耳尖的腹黑家伙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向我递了一个笑眼。

下一秒,蓝白相间的衣料挡住我的视线。

慕容胜雪倾过身来,一手按在石桌边缘。白色锦缎腰带外侧系几束蓝色绳扣,衣着珠玉摇晃,相对的色泽交汇勾勒出骨格修长身形。再抬头,细细束着的几道小辫垂在身侧,已经长成的年岁,是春色相催,风日流丽,倚光自笑中,无端几分风流。

“在现任头家面前,思念上个头家,不太好吧。”他弯起嘴角,似乎很满意在我脸上看到凝聚在他身上的视线,“小摇风。”

什么狼虎之词,谁思念上任头家了。

不,不对。

还是有些思念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把他挂在路灯上的感觉着实不错。”

“哦——”他拖长语音,慢悠悠,对那个可怜的饭店老板没有半分同情:“要吾夸你作得好吗?”

“与其想怎么夸奖我,不如担心你自己。”我拎起算盘上下一摇,算珠归位,如同我空荡荡的钱包般,干脆利落:“我对自己的前任可向来是秋风扫落日般无情。”

慕容胜雪略有些意外,眉尾稍挑,狭长的眼眸因而垂落半分,细细地观察着我。

半晌,他别有意味地一笑:“哈,放心。”

“放心什么?”我莫名其妙。

“吾。”他嘴角带着浅笑,“不会成为你的前任。”

我快被他口中连篇的前任给带偏了。是说,我们非得在这里讨论前任吗?而且总觉得我说的前任和他说的前任不是一回事。

略一思考,我决定带过这个话题,直戳真相,“你其实就是想偷懒把。”

从头到尾和我说些有的没的,到底是来练剑还是来闲聊?

“被你看穿了。”慕容胜雪自然而然站直身体,依旧占据我全部视线的方位,背在身后的剑挽出一个剑花,立在眼前细细看,“吾实在不适合做这种需要耐心的事情。”

“看出来了。”怪不得夫人要他学钓鱼,知子莫若母,大概从小就是没什么耐心的性格。可惜生在慕容府,又是这一代唯一的独子,他天生就要担起这份责任。

我刚说完,慕容胜雪的视线从剑上挪开,落在我身上,“如果你和吾一起练习,吾想,吾会提起几分兴趣。”

真敢说啊。

虽说现在我还没能完全适应现在的身体,用剑时常常会出现招数效果不如预期或身体跟不上剑招的失误。可追根究底,我并非慕容胜雪那般持剑只有数十年的少年,我的经验远胜于他。

换句话来讲,我从来没打算和他一起练剑。

他作为真正的十六岁少年,剑法其实已然不差,我十六岁的时候,怕没有他这般出色。他有天赋,有慕容府的资源,有少府主的压力,也有那股不肯服输的锐气。假以时日,必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

但若以我为蓝本,怕是会打击到他的心性。

诚然,少年多经打磨方能成器,但过早遭遇一座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峰,也可能折了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我想,正是因为这样,慕容宁才没有开口让我与他一起练习。

我斟酌着言语,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可思维百转,总觉得以我拙劣的借口,恐怕是瞒不过年纪小小就初见莲藕心眼的慕容胜雪。他太聪明,也太敏感,委婉言语不适合不说,反而会生了间隙。

“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最终没有选择隐瞒,直截了当地说。

话落,慕容胜雪并没有意外。他或许以为我会找各种理由推脱,比如身体不适,比如剑路不同,比如身份不便,却没想到我会绕开绝对会被他拆穿的话语,选择直言不讳。

季节已至晚冬末尾,慕容后院中的风虽依旧料峭,却已少了刺骨的寒意,反而带着一丝冰雪消融、泥土返潮的湿润气息。树梢摇晃时,茂密的枝叶偶尔落下三两片,若蝶影蹁跹过相交的视线,落在桌上。

“哈。”

他陡然一笑,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把我弄得一愣。

“笑什么。”我下意识地问,可刚问完就觉得不妥,他多半又会有什么神奇看法。

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胜雪短暂一笑后。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点戏谑,又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吾在笑,你比想象中的更在意吾。”

我:……

不是很想问他怎么得出来这个看法,但按不住慕容胜雪喜欢掀盘。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撑在石桌上,倾过身时垂下的发尾,末端恰好扫到我按在算盘上的手背,“你担心吾会受不起挫折,又知晓吾不会接受你的借口。对吾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这不叫在意,吾实不知晓什么才叫在意。”

发尾扫过的触感轻若羽毛,却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雨后雪松的气息,让我手背的皮肤莫名有些发痒。使我不自觉收起手,放在膝盖上,避开接触。

不得不说,对他,我确实有些苦恼,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如我开头所说,成年人处事举止惯于圆滑,喜欢话不说透,只求彼此心知。

因而他这般……喜欢将对方举止加以分析并清楚指出意义的习性,就让人非常不习惯。仿佛在他面前,所有的掩饰和迂回都成了徒劳,精心维持的平衡和距离感,总会被他三言两语轻易戳破,露出底下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脉络。

我少年时也是这样吗?

凡事喜欢追究到底,眼中容不得半点模糊暧昧,非要将是非对错、人心曲折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这样的脾性放在他身上,是如此锐利,又……如此的洋洋得意到让人磨起后槽牙。

“别说了。”我好似才反应过来,猛地搓搓身旁手臂,想要把自己皮肤间泛起的痒意给搓下去,“慕容胜雪,你快肉麻死我了。”

“肉麻?”他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越过石桌的界限,靛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吾不过是把事实说出,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吾会因此觉得高兴。”

“高兴?”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给噎住了,搓手臂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双眼上下扫视他,忽而张唇一笑:“哈。”

“笑什么?”慕容胜雪饶有兴趣的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站起身子,从腰后抽出剑鞘,挑起眉:“不是要练剑吗?少府主。”

我的动作干脆利落,单手驻在地上,手往上按住剑柄,长剑出鞘,“话说到前头,我可不会让你。”

想要练剑是吧?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少惹被迫返老还童的先天’。

闻言,慕容胜雪眼中兴趣更浓,他与我一般直起身子,并没有退缩意思。视线在我手中长剑上一扫而过,眼底的跃跃欲试,颇有少年意气的骄傲与不服输。

“求之不得。”

远处的慕容宁看到我们对话完毕,轻笑一声,加入这场对话:“这样的趣事,没有赌局怎么行?”

我挑起眉尾,视线扫过桌上摆着的算盘,忽而起了一点坏心眼。

“好哦。”

刚好最近有些穷。

一个时辰后。

我满足地系上钱包带子,喟叹一口气,真心实意地对那边笑容都淡了的慕容胜雪道:“多谢少府主打赏。”

这下新年的红包都被我赢完了吧。

慕容胜雪不愧是毛绒府的少府主,即使损失了那么一大笔钱也依旧没有露出多少在意的神色,只是像个炸了毛而显得毛绒绒的蓝色雀鸟,眼睛毫无威胁力的眯起,“再来一局。”

“不哦。”我小心把钱袋塞进袖里,往里塞了塞,才抬头对他认真说:“小赌怡情,大赌伤心。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赢了就想抽身而退,世上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小摇风。”慕容胜雪摆明不肯认输,他往前一步,几乎要挡住我的去路。远处逐渐燃起的灯火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色光晕,额间点点的汗珠滑落,清秀俊茂的容貌在他一动一静间,愈发显得眉眼生动,鼻梁挺直,“还有,唤吾胜雪。”

小鬼就是麻烦。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面上却不显,只是抬眼看他。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眉眼间那份过于锋利的锐气,汗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倒让这张总是带着骄矜或促狭神色的脸,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生动的真实感。

“好吧,胜雪。”我不想在称呼上跟他多纠结,视线扫过一旁用扇子挡住嘴唇憋笑的慕容宁,无奈道:“说好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再说,现在天色也晚了,下次吧。”

“小摇风说的是。”看戏看够了的慕容宁伸手搭在慕容胜雪肩上,“总归还有机会,不急于一时。”

慕容胜雪显然还没有完全放下,只是我和慕容宁都这么说了,他不得不收起长剑,妥协却又几乎咬着牙说:“下次。”

嗯嗯嗯,下次。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总之我答应下次。

我连连点头,趁着慕容宁的手还没从他肩上放下,带着自己收获满满的钱包一溜烟跑路。

慕容宁看身影跑远,手松懈下来,在慕容胜雪的肩膀上轻轻拍两下,“你很在意输给她吗?”

慕容胜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越摇风身影消失的回廊尽头,那里只剩下摇晃的灯笼光影和空寂的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宁叔想说什么?”

哦……还没开窍呢。

慕容宁看着显然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在在意什么的慕容胜雪,好笑地摇摇头,没有戳穿对方那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思。不如说,少年人朦胧青涩的反应,对常年宅在慕容府又有些恶趣味的自己来说更有意思。他收回搭在侄儿肩上的手,笑着道:“好好想吧,小胜雪。”

慕容胜雪不想搭理他,长剑入鞘,抬步离开。

独留下慕容宁在原地看着慕容胜雪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越摇风小院所在的方位,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好笑、又有些期待的神色。

“十三爷?”彤衣夫人转过回廊,便看到慕容宁站在原地,面带一丝微笑的模样,疑惑出声,“发生何事?”

从她的角度,依稀能见到远去的身影,靛蓝衣裳飘起,显然是慕容胜雪。

彤衣夫人步下台阶,走到慕容宁身旁。

“方才离开的是少府主?”她神色有些担心。

“小孩闹脾气罢了。”慕容宁安慰一声,语气很快活,说:“倒是让吾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哦?”彤衣夫人看出他有闲聊的意思,便随着他的话尾继续问下去:“是何事?”

慕容宁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温婉端庄的女子,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追忆往昔的柔和,“想起大哥与大嫂。大嫂仍在世时,谈过他们相识的过程,是从一场剑决开始。”

“当年大哥心高气傲,为了精进剑法,不断挑战江湖豪杰,因而遇上了当年的大嫂。”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似乎也是这般年纪。”

彤衣夫人闻言,掩唇轻笑,很配合地接话:“能猜想出来,那么,两人谁赢了?”

“大嫂。”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一对意气风发的璧人,“现在的吾,似乎能想象到当年的画面。胜雪身上的傲气和执着,倒是和大哥一脉相承。”

彤衣夫人不明所以,试探问:“你是说……”

“少年人啊。”他含笑抬眼,没有把话说透,只是用折扇轻轻敲击掌心,“这慕容府,往后怕是越来越热闹了。”

可惜没有人能和他分享这两个少年的八卦。

算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众乐乐风险太高,还是独乐乐更有意思。

2.

时值新年,节日中的慕容府一扫平日的庄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很是热闹。或者说节日的氛围,让众人都放松了精神,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趣聊天,相约踏春。

我坐在廊下,手中捻着从厨房里顺出的糕点,享受自己难得的清闲时光。

这般鲜活的人间烟火,安稳祥和的岁末年初对我来说,不能说久违,许该说从未想到是这样平静且令人安心。

“嘿。”

刚悠闲地咬下一口糕点,身后便传来一股巨力,重重撞上我的后背。

我:!!!

“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元劫七从我肩膀一侧冒出头来,看到我手上的糕点,立马捻起一块往嘴里塞:“偷吃也不叫我!”

差点被噎死。

我艰难吞下喉头的糕点,手肘向后狠狠击向元劫七的腹部。

“唔!”元劫七弯腰捂住嘴唇。

现下他该体会到我刚才的感受了。

他扶着柱子咳嗽好一会,拼命咽下喉头干涩糕点,缓气许久才说:“这么记仇?”

“礼尚往来罢了。”我侧过身,把手中糕点放在一旁,避免好好的吃食喂了地板,“这个时候你不该是在打扫大院。”

元劫七前几日不知怎么得罪慕容宁,被他罚扫大院一个月,怎么现在偷溜出来了?

元劫七无所谓挥挥手,跨过栏杆坐下,摇晃着说:“扫来扫去都是落叶,多无聊。”

知道无聊还去得罪十三爷,自讨苦吃。

看到这夭寿鬼就不想和他呆在一起,免得被心眼小又腹黑的慕容宁惦记上,和他一起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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