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抢回天雨铃之后又从我手上抢走是什么情况?这莫不是什么新型霸凌?加害者从骗子变成他?他不会真想和我要酬谢金吧?
各种想法在脑海不断冒泡,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转圈圈。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内心破防大喊。
然而没有人听见我的心声。慕容宁跑去和前来处理残局的组织对接,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上,像个被谁临时寄存在这里的物件,等人来捡走。
等等!让谁来捡走?
那个鸭霸少年吗?
还是免了,我感觉和他待在一起生命的长度会变短,各种意义上的。
可是天雨铃在他身上,我现下是想跑都没有办法跑掉。
怎么办啊——
我愁的狂抓头发。
脑子正混乱,那厢处理好事情的慕容宁转过身子往此处走来。
夜色初临,人声渐消的小巷缓缓陷入一片朦胧晦暗,唯有远处接连点起的火把,零落地缀在深沉的暮色中,照亮小步慢跑的影子轮廓。
我眼睁睁看着他跑到我面前,一拂衣摆,在我面前半蹲下,背对着我。
“上来。”他说。
上……哪里?
我看着他因年少而并不宽厚,反而有些单薄修长的后背,缩缩脑袋,不太情愿地问:“你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送你回去。”慕容宁侧过头,看我还坐在原地不动,催促道:“你还要坐多久?”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有些不可置信。
他抢走天雨铃,放我在这坐着等他,就是为了能亲自我送回去?
独自行走武林至今,虽谈不上见过多少人,但若说难以理解,他必定是其中一位。
“不用麻烦。”我下意识就想拒绝,摇摇头道:“我一个人……”
没等我把话说完,慕容宁的耐心耗尽。他啧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耐烦,侧身拽过我的手,使力一把将我甩到背上。
他动作太突然,我一时猝不及防,手指慌张地在空中来回乱挥,最后在他突然起身的动作下本能抓住他的衣领,靠着他后脑惊魂不定地喘气。
“逞什么强。”慕容宁感到后背俯靠贴近的身体,不由得侧过脸,微微不自在地开口,语气也有些恼:“这种伤势还想一个人回去,脚不想要了?”
伤势加重到底是因为谁啦!
我敢怒不敢言地抿起嘴。
慕容宁收紧手臂,把我往上托了托,才迈开步伐往前走。
回程的一路都很安静。
我向来不是擅长与人交际的性子,而且他与我不过萍水相逢……不对,是他单方面入室抢劫!总之,细说起来我和他本就不熟悉,就算有心想要结束这种因为没话说而导致的尴尬气氛,也不知晓要说什么好,干脆保持沉默。
我是社恐,但显然背着我的这个人并不是。
“喂。”结识的半天以来,他都没问过我的名字,是以一开口才发现不对。他似有些懊恼地皱起眉,迟疑地开口:“吾姓慕容,单名一个宁。你叫什么名字?”
“宵鹤眠。”我低下头,小小声地回答。
“什么?”大概是我声音太低,他并没有听清楚而下意识侧向我的方向,脸颊一下子碰到我低垂的额头。
温热肌肤骤然相触,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从他背上翻下去。
“别乱动!”慕容宁手臂一紧,迅速把我捞回来,语气不自觉加重几分。
怪谁啊!
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性子,我一时气性上涌,声音提高几分:“宵鹤眠!”
大概是本着闲聊的想法,慕容宁放轻声音,很自然地和我确认名字的写法:“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他所说的诗句出自徐干的《室思》。
我摇摇头,认真纠正:“虫声绕屋无人语,月影当松有鹤眠。”
他很快明白过来,“今宵的‘宵’?”
我小幅度点头。
——宵鹤眠。
慕容宁在心里反复描绘默念这个名字。
少年的肩膀虽看起来并不宽阔,却比想象中的要可靠。日夜交替的朦胧光辉落入到树影葱茏的昏暗深处,半明半暗地笼罩着他俊雅的面容,微风拂过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熏香。
似是从衣缝与发丝间溢出,带着微熏的温度,清雅而周正,和他霸道不讲理的性格完全不相似。
总是直着肩背有些累,我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放松身体,微微靠在他后背。
刚靠上去,慕容宁就说话了,吓得我以为他发现我的小动作,慌忙拉开距离。
“为什么不说。”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
啊?
我反应慢,一时间没明白他问的什么。
“吾问,”慕容宁很快就意识到我没听懂他的问题,耐心又解释一遍:“你身上有伤,为何不告诉吾。”
他一开始以为对方不出面讨回天雨铃,是因不想惹麻烦所以故意视而不见,所谓散华行的名声更是徒有虚名。却不曾想过对方竟然已经试图行动过,甚至为此被人挑断脚筋。
若非恰好出身医者,这样的伤势,足以留下无可挽回的残疾。
这么一想,就觉得之前自身未明真相而妄加揣测,当真太过傲慢。
倒不是我故意隐瞒身体有伤的事情,说实话,他当时出现得太突然,仓促之下我自然不知如何应对。至于后来,他将天雨铃的消息抛出,想要逼我前来面对这群恶霸,我一下子被他转移注意力,更无暇提这件事。
从闯门到威胁,整个过程太快,他根本没给我开口说明的机会。
我暗自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慕容宁还在等我回答。
“没什么,我……”我不太熟练地斟酌着措辞,慢慢说:“我习惯了。”
慕容宁闻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经常这样受伤?”
怎么可能?
我皱着眉头,想要详细的解释为什么习惯伤痛这件事,可想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要用怎样简短的话语形容,只呐呐地回了一句:“……不是。”
慕容宁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个答复,略有些无语。
好在他不是好奇心重的性格,也注意到对方或是不善言辞,稍一思考,决定跳过。
既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慕容宁认错得也很快。他一改之前霸道不讲理的态度,立刻接上话:“算了,吾无意探问你的秘密,只是想对你道歉。抱歉,之前用这般无理的态度对你。”
对他这般截然大变样的脾性,我却很困惑。
困惑的点在于,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从鸭霸少年变成一个爽朗少年。
这难道是什么新型陷阱?他又打算作什么了?
虽然满脑子都是‘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维持困惑的态度,动了动嘴唇:“嗯……没关系。”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敷衍,皱着眉,绞尽脑汁又憋出一句话:“你帮我拿回了天雨铃,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这算什么帮。”慕容宁小声嘀咕一句。
我没听清他的话,俯下身体靠近他的脸侧,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慕容宁想着,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是冲着找对方麻烦去的,便按下不谈。
“哦。”
他一安静下来,气氛顿时恢复回之前的静谧。
令我觉得有些不适从。
我与他本就不熟悉,连名字都是方知晓,更不知他出身,当然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偏偏就是这样互相都不熟悉的情况,他却强硬要求送我回去——
太尴尬了,真的太尴尬了,尴尬得我连呼吸都感觉不对劲,甚至想要这样倒头昏去算了。
要、要不装睡吧?
……可是装睡会不会被他看出来?而且真的装睡了,等会到家我是醒还是不醒?要怎样才能装得像是刚醒的样子,总不能一到自己的住处就恰到好处的醒来,那未免太刻意。
救救我,谁都好,快救救我!
慕容宁感觉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都快穿过衣服硬生生扣入他肩头,不由得开口问:“你想掐死吾吗?”
掐死他?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削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攥在他衣服上,指尖深深陷入衣物,骨节泛白,像是要穿透他琵琶骨制造某种酷刑一样。
我连忙抬起手,但下一秒又因为支撑不住身体而重新搭到他肩上,仓促手心向内,动作别扭地用手背隔在两人之间。
“抱、抱歉。”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看起来没有太在意,往上轻巧一颠稳住我下滑的身体,问:“伤口痛?”
要不是他提伤口,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现下略微一感受脚踝,确实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灼热的痛觉。
我摇了摇头,又觉得光摇头好像不够礼貌,便小声说了句:“……还好。”
慕容宁本不想走得太快,怕颠着我的伤处,但见我不自然的样子,猜测我或是强撑。现下荒郊野岭,不好找地方处理伤势,还是加快脚步回去为妙。
“稍微忍耐一下。”慕容宁加大步伐,“家中可有药?”
若没有,就得绕路先去一趟镇上药馆。
“有的。”意识到他可能会绕路,我连忙点头。
“嗯。”
慕容宁接下来没说什么,走得更快。
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我趴在他背上,像一片被风卷着跑的树叶,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平衡。为了不从他背上滑下去,我不得不重新扶住他的肩膀。
少年的呼吸声在夜色很是清晰,我注意到他扣在我腿弯的力道很大,上半身亦微微向前倾,似是怕我滑下去而不得不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赶路。
光顾着与他拉开距离,倒没想到他竟注意到这点细节,用一种堪称体贴的方式调整姿势,既不至于让我滑下去,也没有让我的尴尬变得更浓。
我犹豫了一会,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肩颈,一直挺着的腰背放松,稍稍靠在他身上。
骤然清晰起来的熏香,以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的温度。
从未与人有这般亲密接触的我,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似察觉到我的僵硬,他微微侧了一下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挺直腰背,视线看向前方快步走着。
这种不在意,反而让我放松了一些。
他好像……也没我想得那般坏。
一路疾行到家,慕容宁把我放在圈椅上,我还没来得及致谢,就看到他半蹲下身子,抓起我的脚,动作迅速地脱鞋除袜,拉开绷带,查看脚踝上的伤口。
我:!!
我小腿用力,羞窘往回缩。
“别动。”慕容宁头都没抬,手掌一用力就拽了回去,目光自然落到了脚踝处。细瘦雪白的脚踝,肌肤光洁莹白,只可惜一道伤口破坏了其完整的美感。
“药在哪里?”他问。
我一愣,下意识回答:“左边柜子。”
慕容宁起身道柜子里翻出药物和绷带,他看见旁边还有一壶烈酒,没有犹豫,顺手拎上,转身走回来,看着似乎是想帮我处理伤口。
“那个……我自己来就行。”我说。
他没理我,把绷带抛在桌上。
慕容宁在我面前蹲下来,把酒壶的塞子拔开,浓郁的酒气立刻弥散开来。他看了我一眼:“忍一下。”
“忍……”我没说完。
他已经直接动手,将酒液倾倒在伤口上。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脚趾猛地蜷缩起来,本能地想要抽回脚。他的手早就等在那里,稳稳地扣住我的脚踝上方,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我动弹不得。
清理完伤口上的污血,他低着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地将伤口周围酒渍与残留药渍擦掉。动作算不上多么轻柔,但很仔细,每一处都照顾到了,没有遗漏。
接着他打开我调配好的药罐,指尖沾了一点药泥,指腹沿着伤口的走势缓缓移动,把几乎深入骨髓的伤口都用薄薄的药泥覆盖住。
药泥里我加了不少止痛的成分,涂上去只有一片清凉,灼痛感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顺手将我的脚放在他膝盖上,令伤口悬空,他伸长手臂拿走方才放置一旁的绷带,拉开切口细细缠绕。
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皮肤,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擦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是不是……太亲密了?
我很少与人接触,实不知现下武林对男女之防竟然如此宽容。
他动作极快,不到片刻就包扎好伤口。
从头到尾没听我任何话语,鸭霸得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果然很不讲道理!
我内心含泪地推翻一炷香之前的想法,恨不得把当时以为他很体贴的我打晕。
慕容宁检查绷带,确认没有过紧,便把我的脚轻轻放到了一旁的矮凳上,“好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绷带卷好,与剩下的东西一同放回柜子。
一句‘谢’含在嘴里不上不下,最终我还是小小声朝他道谢:“麻烦你了。”
接下来他就可以离开了吧?
还有天雨铃,他霸占了一下午,也该还我了。还完之后顺势分别,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我真的不擅长和他这样性子的人相处。
我刚想开口提此事,他突然抬头环视屋子,自然的说:“你一人在此多有不便,吾这几日留下来照顾你,就住在旁边空屋。”
我:……
“这……”我艰难地开口,总有种他住下来的话,我绝对会变得不幸的感觉,“这岂非麻烦你。”
我试图委婉拒绝。
可惜委婉的词语,大约对他这种社交悍匪无效,或者说对他这种擅长强人所难的悍匪无效。
“嗯?不麻烦。”他回过头,不笑也翘的嘴角给人一种他其实非常好相处的错觉,甚至有些文质彬彬,“正好吾这些时日无事,待你伤口大好,吾教你些功夫自保,免得你之后又遇见这般状况。”
“至于天雨铃……”慕容宁视线笔直地看向我,脸上露出微笑。那神情,完全就是那种路过看到猫会强行捕捉,并声称猫咪自愿跟他回家的理所当然,“待你能从吾手下过十招,吾就还你。”
不、不是!这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发展?我们之间有那么熟吗?难道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我要和你学武功?还要收留你一起同居?救命啊我不想和这个鸭霸同住一个屋檐下!完全无法应付,甚至光是想想就要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能不能报官?中原的官僚组织到底在哪里?救命有人想强行负责啊——
我内心的呐喊自然无法传达到罪魁祸首的耳中,何况就算真的有人来救我,怕也很难是阻止这个一言不合就把别人家拆了,把他人打得犹如大珠落玉盘的悍匪头子。
这到底是什么悲惨的下场,社恐难道活该被社交强盗迫害?
我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路过庙宇没进去烧香?
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我只能绝望地在内心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