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停在原地。
风声嘶叫,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又或者夹在其中的那根细细的针,才是刺痛的罪魁祸首。
意识仿佛一脚踏空,从仍未彻底散去的湿润气息里——从那场体温交融的独角戏里,一个倒头坠下去,陷入了无底无边的黑暗。
脊梁骨也像被瞬间抽掉了似的,连脚下的地面都化作虚浮。只是保持站稳,就很勉强了。
什么啊。
脑子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声音。
这算什么啊。
然而心底的声音更大,更响亮,清晰无比地盖过了耳中的蜂鸣:
——你明知道的不是吗。
他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你。
那个无形的螺壳,对方至始至终藏在里面,从来没有想过出来。
偶尔探出一点,居然就以为是什么特殊的信号了。
胃里好像沉了大块大块的冰,额头却在冷风的拍打中迅速滚烫起来。
知觉都变得混乱了,身体在这种内外夹攻中开始忽冷忽热。
他甚至都不用问,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纠结什么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也太难看了。
IR-2651号有什么错呢?只是不相信他而已。
不相信作为“波本”的他,能真正带来希望和改变。
也不相信这猝不及防的热情,这不知所起的甜言蜜语。他自己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对方自然也能敏锐地觉察出来。
……你明知道的,不是吗。
安室透盯着窗台上的那个人。
对方也正回望着他。目光平静,表情平静,如同他们初次见面一般的平静。
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过分的话。
不过,站在IR-2651号的立场上,也确实不算什么过分的话吧。
从十五岁起,被绑架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每天面对着单调的大海、墙壁和机器。
或许寻求过帮助,甚至几乎成功脱逃——但最后还是,只能用漫开一座水牢的血,送带来自由希望的人,先脱离这座无望的监牢。
望着对方从那条狭小水道离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要是我能变成一条鱼就好了。”或许有过这样的念头,“要是我也能游过这条水道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训练有素的运动员,尚且需要借助设备才能挑战。一个从未学习过潜泳,甚至身体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少年,是不可能抓住这一线生机的。
这样的生机,出现又消逝过多少次啊。直到连盼望的动力都消耗殆尽。
——直到再也不会对谁,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期待。
而且,“波本大人”是什么救世主吗?
一个能让其他管事和看守们恭恭敬敬的,更高位的狱长而已。
听他的话,让他高兴,就能过得好一点。
要是不想听话——反正日子也不会更糟糕了。
不会糟糕太久了。
死前还能看上一出好戏,也算有点难得的乐趣。
票价稍微高昂了一点,还要亲自下场。
幸好,对效果似乎挺满意,不是吗。
但是——但是——
安室透上前一步。
青年立刻出声制止:“不要过来,否则我现在就跳下去。”
他停顿一息,才继续,声音很轻很轻:“不要再靠近我了,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吧。见证过无数厄运降临的至宝。
安室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呢?”
青年的眼神忽然变得空茫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我不记得了。”良久,他才低声道,“可能其实没有多少次吧,毕竟说了也没用。”
那些热忱的正义,真诚的救助——那些前仆后继的如朝阳般灿烂的面孔,最后都淹没在了冰冷的黑暗里。
所以刚见面时,才会显露出那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如果不曾有开始,就不会发展出糟糕的结局——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吧?
……那后来为什么,又对我笑了呢?
青年像是坐得太久,身体有些僵了,于是稍微活动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
窗台本来就不宽。他这样一动,整个人顿时滑到了极为危险的边缘,好像一张悬在半空摇摇晃晃的纸片,随时都会飘落下去。
安室透下意识地赶上前几步,又在青年的目光中生生止住了。
“……你先从那里下来。”
青年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朝阳了。”
他慢慢转过身去,朝向大海。遥远的碧波上遍布着金色的光芒,如同铺开了通往彼岸的锦毯。
“十五年了。和我在外面的时间,都快一样长了。”
语调也和表情一样平静,听不出喜悦还是哀伤。如同那台失去监控对象的心电机器屏幕上,不会波动的线条。
只是面容变得更生动了些。
仿佛停驻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那层无形的螺壳也在阳光下烧融殆尽,展现出内里长久掩藏着的,无人可见的原质。
那个十五岁的,未曾被囚禁的,未曾被改变的少年——在这瞬间忽然降临。
再回过头来,朝他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