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各处都死了不少人,非颜出来后,那几人在天上站了好几日,他们就是仙盛年后留下来的仙人们。”说完,空道子停顿了一下,摸着胡须又道,“若是天道派他们来惩治的罪人,非颜说嵇月死了,那罪人也就不存在了,他们几个一直没有动静,看着倒像是在等什么?”
千年来,天道的枷锁终于真正的展现在了人世间,可凡人和仙人之中没有一个敢对它动手。
傅舟桓了然:“他们应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枷锁未断,连仙人们的修为也无法更进一步,他们八成是为此而来。”
人也下来了,碧落也再次封印了,窈娘把玩着手里的法器,问:“那现在怎么办?各回各家了?”
嵇月闹了这一出,对酆都倒是没什么影响,在棺术终止后,没来得及被拉入佘神的魂又回到了原身的身上,酆都一切如常。
霍雪迟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话说回来,那道枷锁明明可以一直藏起来的,但为什么偏偏现在放出来了?”
闻言,舜华微微凝神,是了,那道枷锁明明可以永远藏起来的,可却从凭空海岛上方看不见的佘神方延伸而出,而且刚才还攻击了他们,事有蹊跷。
不等众人思考这个问题,‘轰’地一声,碧落里突然传出一道惊天震响。
抬眼看去,三道身影在海岛的上方来回闪烁,显然是在激烈缠斗,劲风呼啸,拳脚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糟了,舜华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光顾着袁傀生和傅澄,他们忘记把寂明也封在佘神了。
锁灵塔中关押的妖邪都带有禁制,舜华并不觉得世间有人能破了寂明耗费心力建造的锁灵塔,将里面的妖鬼给放出来,一定是他自己的手笔。
对了,舜华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月清是借着林愿才得以化蛊的,如果寂明也知道月清那个法子,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借着傅澄而化蛊,顺带将傅澄身上的魂也收回去。
舜华脸色骤变,突然想起她前身消散后的衣物还在留山上,忙问:“我死后有没有人收过我的东西?有没有谁看见过一个瓶子?”
“嚯,这时候你就要知道小爷我多靠谱了。”顾非颜立马从自己怀里掏了一堆东西出来,撒了一地,邀功似的翘着鼻子道,“你的东西我都给塞身上了,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要找的。”
舜华一眼就看到了装了蕴真的白色瓷瓶,弯身拾在手中:“还好,这玩意没留在结界里。”
顾非颜凑过去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舜华捏紧了瓷瓶,道:“朱忱的残魂之一——蕴真。”
她试着在手中燃起了真火,灼烧着蕴真的魂,然后抬眼往果然,其中一道似是站在上风的身影突然僵在了原地,她知道,那定是寂明。
算上时间,应长生也该被瘴毒给侵蚀,那江乏岂不危险?
沉蝓和江乏无一不是想回佘神的,但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的佘神。
此次灾祸不比仙盛年万物化煞,这次是因嵇月化蛊后的愿望和术式使然,佘神棺材召来的几乎都是纯净的生魂。
仙盛陵里的棺材已经被萧翎毁了,也就是说,不会再有人的魂被抽离了,或许碧落里那些人还有救,他们就算无法回到原来的肉身,至少也不会被炼化在棺里,还能转世。
这具肉身的灵力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落地前舜华还深感力竭,这会儿整个身子竟又充盈了起来。
舜华犹豫了一下,手上再度凝出了一把盘龙长剑,道:“如果我能再来一剑,将结界整个从外劈开,天是不是就能看见嵇月做的事,也能救下那些人了?”
以前黔月谷她总是以为她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后来她发现她可以冷言,可以装作漠然,可唯有一件事她骗不了自己——她终究做不到真正心狠。
沉蝓他们尚不能救,可眼下江乏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友人和那些魂就此湮灭,再无归处。
佘神山上不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是为了就她可以舍生忘死的友人,也是一道道无辜的魂灵。
如果结界破了,隐藏在其中的佘神便现世,或许天和世人就会发现这场灾祸的根源,这次她居然想试试能不能救下江乏,也救下那些魂。
空道子忙劝阻道:“老朽相信姑娘定能再劈它一次,但碧落里的魂足够逆转一切了,若从外劈开结界,结界会脆弱许多,甚至可能彻底与外界彻底相连,嵇月的愿力依然存在,只是瞒不过老天爷了,届时,这老天爷若继续装弄作哑,可就保不下你了。”
试了才知道能不能保住,只要有可能成功,她都愿意试一试。
舜华将手中长剑用力一握,定了心:“那就再试一剑。”
这一幕和傅舟桓最深处的记忆重叠,当初沧澜决然离开了谢寻,以身祭天地,魂魄骤然碎裂,现在舜华也要为了江乏,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再次重回危局。
同样的悲剧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傅舟桓攥紧了她握剑的手,近乎哀求般道:“沉蝓和江乏都生死未卜,我赌不起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求你,别去。”
连一旁默不作声的裴秋雨也劝了起来:“是啊,天上的那些人没敢有动作,你去凑什么热闹?沉蝓和江乏不就是为了你才以一直在找佘神吗?要是你出事了,他们做的一切也成了一场空。”
“再赌一把,最后一把。”舜华喉间微涩,偏扯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指腹轻轻落在傅舟桓的唇上,故作轻松地开口,“若这次赌赢了,我们回去便成亲,可好?”
日光穿云而来,落落在她眸间,似是盛满了细碎的光,澄澈又明亮。
裴秋雨怔在了原地,那道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他不过是恰好撞进了那片温柔里,却无端乱了心神。
傅舟桓知道,就像谢寻阻止不了沧澜的离开一样,阻止不了舜华要做什么,他眼眶微微发烫,却缓缓松开了手,只颤声应了一个字:“好。”
舜华轻柔地拍了拍他面颊,眼底的笑意更盛:“好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算真出了意外,我也一定会回来找你。沉蝓千里迢迢给我送来这么个俊俏郎君,我可舍不得轻易放手。”
她带着顽劣的笑意许下承诺,傅舟桓眼底漫上一层湿意:“一定。”
若是最后轮回逆转,留下的是沧澜,傅舟桓绝不独活,他要的,从来只有他的阿槿。
傅舟桓应了声,舜华便回过头踏着灵蝶而上,须臾间站在了整个碧落的上方。
对于这个决定,舜华心里其实没有半点底气,她也害怕自己的意识会在嵇月许下的愿力下消失,彻变成为另一个人。
不能再等了,碧落里情况不明,多拖一刻,江乏便多一分凶险。
舜华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恐惧,心神骤然凝定,不再犹豫,灵力自丹田翻涌而上,贯入剑身,长剑嗡鸣作响,光芒大盛,然后她整个人和长剑一起应着破风声落穿过了枷锁,劈在了结界上。
随即苍穹之上忽有龙吟震彻九霄,一条飞天白龙自云气中舒展身躯,鳞甲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它在天盘旋片刻,巨爪微收,龙首低垂,似在凝视下方碧落,下一瞬又双翼一展,和狂风雷鸣一起径直朝着碧落俯冲而下。
这一剑的剑气恍若开天辟地,比在结界里的一剑更凌厉,更为决绝,不留余地地斩断了天道设下的层层枷锁,碧落的结界应声而碎。
整个瀛洲被劈成了两半,一座烟雾飘渺的高山渐渐浮现在了它的上空,山上的一切都在天的眼皮底下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