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月昏睡了一天一夜。
她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她闭门不出,她害怕面对凛雪,害怕面对星奴。
也愤于面对凌墨渊。
整整两天,她躲到一个无人的帐中,滴水未进。
帐外日光灼灼,竹梢随风摇曳,隔着帐帘,有一清脆女声传来。“笛奴求见。”
面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姑娘,虞昭月没有防备,她应了一声:“进吧。”
笛奴欣喜。
她掀帘入内。
帐内宽敞明亮,里面物品极少,且一一规矩地收在箱里。目之所见,只有铺着软席的榻、椅和矮桌。
少年躺在摇椅之上,还是前日那套衣服,蓝仆仆灰蒙蒙的。同样暗沉的还有他的眼神,死掉了。如那些落入陷阱、身受重伤的动物般,没有光彩。
笛奴的胸腔骤然难过起来。
小步移动,轻搁餐盘于矮桌,笛奴敛收了自己洪亮的嗓门。
她学着往日母亲安慰自己的语气,细声道:
“大人,勿要伤心了。”
“这不是您的错,是坏人太坏了。”
远处敞开的帐窗,传来青绿竹叶随风轻响,少年盯着那处,久久没有动静。笛奴蹲下身子,她不敢凑近,声音也不敢太大。
“……笛奴都能明白的道理,想来凛大人,星医使她们更能明白。”
“她们不会怪您的……”
虞昭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她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顶级富商之女。她在家被家人各种宠着,出社会被名流贵商们惯着。
外人眼里她金尊玉贵,富贵傲娇,没有心肺。但实际上她严格自律,上进心与责任心皆强。
她此生犯过最大的错,便是酒醉后做错了那次实验。
唯一的伤者是她自己,尚且懊恼。
这因她之过,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她怎能轻易释怀?
她眼睛干涩,喉咙痛哑,许久,她开口:“笛奴,我暂时不想聊这些。”
笛奴的心,紧了一下。
她说错话了。
睫毛静静往下垂,笛奴被丝麻草割出粗糙伤口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不是很善于藏心思。
也不太会讲话。
帐内寂静了好久。
很半晌过去了,笛奴颊边又露出甜美的酒窝。
声音转得生硬。“大人您看!”
笛奴将矮桌上的木盘推近少年。
青瓷盖子揭开。她道:“笛奴啊,找到了一处蜜。”
“这是庄厨娘做的蜜糕。”
“您尝尝甜不甜。”
对上笛奴亮晶晶的眼睛,虞昭月有些不忍拒绝。她道了谢,伸手接过。
虞昭月粉唇微启,蜜糕未碰舌尖,先一股清醇花香扑鼻。
她洁白牙齿咬下蜜糕。清甜,软绵,口感细腻。细嚼之后往下咽的时候,虞昭月才觉自己腹中火辣辣的、很空。
明明甜的软的,合口的吃食,虞昭月却丝毫没有以前吃糕点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她眼神发怔,木然地嚼了半块,便放下了。
“谢谢笛奴。”虞昭月将剩余的满满一碟糕点推到小姑娘面前。“你尝尝吧。”
虽这样说,看架势,笛奴是不肯吃的。
事实上确实如此,笛奴一直摇头,把蜜糕又推了回来。她鼓着脸颊:“大人多吃一点吧。”
虞昭月摆手。“吃不下了。”
笛奴叹气,也不再坚持,她从盘中端起一个竹筒,又笑起来:“大人,这是我做的甜水,很香的,润润喉咙吧。”
“大人您滴水未进,身子要坏了。”
“你若没了,军队里一万多名女奴没人庇护,她们也活不成了。”
笛奴的声音越说越难过,眼中有些湿。“我也活不成了。”
虞昭月闻言,原是拒接的手,改为端。
不知蜜蜂采的什么花蜜,居然盖过了竹筒的清香,虞昭月一接过竹筒便闻到了满鼻的馥郁花蜜味。
很香。
有百花香。
垂首抿了一口竹筒口,水液凉悠悠,很清甜,即便是咽下去了,嘴里也有余香。
舌尖上恍若缠着春色满园。
渴意上来。
虞昭月撑起手臂,微微坐起来了一些,她就着竹筒一点点地喝。
竹筒掩面,挡住了她娇好精致的小脸。只能看见她露出的纤细脖颈,吞咽时,和她那轻轻滑动着的几乎看不见的喉结。
她嘴巴潋滟,唇边沾有亮晶晶的水液。
冰凉顺滑的百花蜜水顺着她的食道落入腹中。
甘甜,钻进了心里。
在脑袋中开出了花。
“咳……咳咳……”虞昭月呛了喉。
她边咳边坐起身来。
大人本是苍白的脸,突然通红,他像吃了毒蘑菇无法呼吸的野猴一样,呼吸急促,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抓。
有些人吃不得蜂蜜。
有些人吃不得鲜花。
她曾见过有人吃了很正常食物,但不一会儿却喉咙肿起,口鼻无缝。没有气出,也没气进。
憋死掉了……
笛奴额上有汗珠滚下来。
她急步上前,不察,撞翻腿边的矮桌。她无措,像之前被她抓住的横冲直撞的野猪一样,没有脑子。
她从大人的身前转到大人的身后。
她不敢碰大人。
犹豫了一下,她帮大人顺背拍抚。
大人只咳嗽,不呼吸,却非要转身抓她的手。
笛奴急得后背全湿,也还是慌忙递过手去。泪眼模糊,手忙脚乱,她扬手想离大人更近一些,又掀翻了大人手里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