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靖默了默,止住了还欲继续装傻不认的动作,整个人的神情姿态随即变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他哪里还意识不到——周信今天就是来这里堵他的。
如果今天过来这里堵他的人是别人,他完全可以继续演下去;可眼下来的人是周信,那就完全没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了。
毕竟前不久都有人跑去狂市地下一号赌场找他了,之后他还特意请谌古帮忙约了靳菱面谈,他的行迹会被有心之人捕捉到并不奇怪。
而只要他的行迹暴露了为人所知,凭周信的家世背景、人脉资源和个人能力,能够获取到有效信息,今天特意跑到这里来堵他就更不奇怪了。
看着眼前站立着的、久违了的旧友,吴靖不禁带有几分惆怅地轻笑:“虽然我早有预料,我迟早会被人发现、抓到,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最先来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你。”
“——周、信。”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地低声念出旧友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很久都没有提起,但却从来都不曾忘记。
周信于他,不仅仅是曾经的好友,亦是他此生绕不开的山岭。
周信无奈轻叹了一口气,浅笑道:“我原本也没想今天来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今天原本该去院里加班的。”
他似乎对吴靖对他的复杂情感有所知情,却故作不知。
吴靖对于周信的这一番话半信半疑:“所以,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信:“临时受一位故人所托,来这里见你一面。”
吴靖微微一怔,脸上随之浮现出思索的神色:“哪位故人?我也认识么?”
“当然。”周信含笑点了点头,悠悠说道,“也是你的故人。”
周信显然是故意的,没有直接告诉他那位“故人”究竟是谁。
吴靖默默思忖了片刻,一时间也想不到答案,便索性直接拧眉问:“谁?”
周信看着他,缓缓给出了答案:“——沈鸢。”
未曾想到此时此刻自己竟会在周信的口中听闻沈鸢的名字,吴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片刻凝滞,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遥望了一眼徐清风所在的方向:“……希平和清风知道吗?”
他没有说具体知道什么事情,但他就是始终都对周信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在周信主动和他提起沈鸢的那一刻起,他便笃定,他们彼此都对掩藏于未尽之语其下的秘密心知肚明。
周信没有回答吴靖,而是反问:“你希望他们知道吗?”
吴靖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白色百合花束,抿了抿唇,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他当然不希望。
——他怎么会想让他们知道呢?
——他若是无所谓他们知道不知道,当初就完全没必要特地设计演出那一出“金蝉脱壳”、借机死遁的戏码了。
可是这些,事到如今,当他真的面对周信的时候,他说不出口。
面对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时不时记得带东西来拜祭他的徐清风夫妇和自家父母,他更说不出口。
所以,他总是藏身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遥遥地看着,却从未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露过面。
他暗中拜祭李善水,留下的白色百合花束,是歉疚,也是悼念。
他设计绑走潘念,引徐清风临时请假离开那一次必死的外勤组,事后给他们偷偷送了白色百合花束,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在与余烬交换人生的时候选定了百合花作为幻象的支点,或许是因为遗憾,或许也有几分悔恨。
周信看出了吴靖言行神态背后所包含的复杂,只是这一次,他没再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帮吴靖将话题带过、把场子不动声色地给圆回去。
他了解,却不认可,千言万语放在这时候都显得太过无力和没有必要,临了能真正宣之于口,竟唯有一声叹息:“既然你也有悔,又何必一错到底呢?”
吴靖嗤笑,神情间满是嘲弄:“我有悔——难道这世间就能有后悔药了吗?”
更何况,他后悔的事情,又何止这一桩桩和那一件件呢?
自始至终他能做的,不过是为往事和往事里的人送上一束白色百合花而已。
“花我已经送到了。”周信的目光从吴靖怀里渐渐趋于狼狈凋零的白色百合,缓缓掠过吴靖同样沾染着嫩黄色花粉的外套前襟,最后慢慢上移,与吴靖晦暗中浸透着嘲弄的双眼对上视线,“老吴,如果你不想要清风等会下来或者叔叔阿姨回过来看到你的话,就和我走吧。”
“和你去哪里?”吴靖扯了扯嘴角,似是随口一问。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做过自己会在这里被捕归案的打算。
周信眼神幽深,看向吴靖之时依旧洞若观火,只听得他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去给你过往所有的悔事一个终结。”
“……”
吴靖的神情似是倏地一震。
而就在那稍纵即逝的、恍若灵魂震颤的一瞬间,在他的双眼里,似乎有什么被他掩藏在很深处的东西,悄然无声地破碎、湮灭了。
过了一会儿,周围的风都随之停滞。
吴靖低了低头,他伪装成他人模样的脸庞有一大半都被掩藏在鸭舌帽帽檐下的阴翳里,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他的声音却是清晰可闻的渐趋低沉,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似的轻笑了一声问:“周信,你凭什么认为,你今天能带走我呢?”
周信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形容轻松地笑了笑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有所倚仗。”
周信确实有足够的信心,今天能够带上吴靖这位老友一起走。
“呵呵。是啊。”周信从容笃定的样子让吴靖一如既往地看着心烦,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幽幽道,“我差点又忘了,你作为周家的少爷……就算平日里看着再怎么平易近人,身边实际上都没缺过人。”
像央京周家这样的豪门贵族,安保问题不可能不重视,出门带保镖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