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予非不想邀功,只是微笑。
许久未见的亲人的热情冲得施心瑶一阵眩晕,她从密密麻麻久未听闻的乡音里总结出了基本信息,向施予非投来复杂的一瞥。
有声音颤抖着叫她,“来娣呀。”
施心瑶浑身一僵,局促地看过去。
就见她的妈妈坐在高档的电动轮椅里,面色红润,穿着一身干净又整洁的绸布衣裳,头发被仔细梳拢好,是个富贵无忧的老太太模样。只是发丝尽是银白,脸上每根沟壑里都纵横着昔日的苦痛。
她妈妈正眯着眼睛,小声地喊,“来娣呀,是你吗?”
施心瑶的眼泪怔怔落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巴,沙哑道:“妈妈。”
“诶?”小姨终于发现自己太过激动,把还坐着轮椅的来娣妈妈忘在了后面。她忙去把轮椅推过来,殷切道:“你妈妈最近可好咧,吃得好睡得好,还看了牙医配了假牙,都长胖了。我看现在连糊涂的时候都少多了。”
来娣妈妈拉过施心瑶的手轻轻拍了几下,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来娣啊,你做啥去了,俺好久没见你咧。”
施心瑶蹲下来,依偎在她的膝上,妈妈的体温如同记忆里一样温暖……她曾经嫌弃过妈妈的工作卑微,嫌弃她身上总有挥散不去的垃圾的味道,嫌弃到甚至不肯与她并肩而行。可是直到自己亲自到社会里摸爬滚打一圈,见过那么多虚荣繁华,也见过那么多黑暗肮脏,她才发现,自己最想念的,竟然只是这个朴素的体温。
可是下一秒,体温化作了火辣辣的疼痛,妈妈的巴掌劈头盖脸摔在她的身上,伴着歇斯底里的喊叫,“我打死你!你个傻女子!你怎么能那样呢?那可是你爸爸啊!”
她的妈妈一把推开她,“你滚!快滚!不要让俺再看见你!俺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变故突如其来,小姨连忙去摁住来娣妈妈,边叫人边尴尬地看向施予非和颜肖,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工作人员来得很快,七手八脚把发疯的来娣妈妈固定在轮椅上。施心瑶蹲在原地没动,神情慢慢变得坚定,“妈妈,我不后悔,我知道你怪我,但我不后悔。我只是后悔,我出来之后,没办法把你也接出来。”
“唉,这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过去了。你看你现在混得这么出息,还有这么多出息的朋友,那还有啥说的,以后好日子那不是擎等着享受。”让工作人员带走发疯的来娣妈妈,小姨抹了把汗,忙忙岔开话题,咧嘴笑道。
施心瑶看了施予非一眼,知道她没有把她们之间的纠葛告诉妈妈和小姨,而这两个不太用手机的老年人很明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擦去泪水,坚强微笑,“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来娣妈妈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健康红润,力气也大得惊人。施心瑶硬是顶着妈妈时不时的谩骂和满地乱吐的口水,给她一口一口喂了顿饭,又换了套新衣裳。
可能是闹累了,来娣妈妈终于安静下来,只看着她痴痴的笑。
有阳光顺着落地窗照射进来,房间里安静又惬意,那个疯狂的丑恶的永远两眼通红的男人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来娣妈妈在阳光下舒适地眯起眼睛,咧开嘴,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妈妈,现在这样多好……我把问题都解决了,至少你不用挨打了,对不对?”施心瑶微微笑着,伏在妈妈耳边,悄声道。
外面的世界满城风雨,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实在容不得她逗留太久。施心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房间,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妈妈忽然开口,“来娣呀,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啊。”
施心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汽车开出疗养院大门的那一刻,施心瑶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平静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