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幽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他又用尽力气大喊道：“什么时候！”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她的耳边炸响，让她不禁浑身一颤。

她咽了一口口水，支支吾吾地说道：“大概……一个月前。”她的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叫一般，仿佛害怕听到师父的责骂。

他深吸一口气，悲愤交加地问道：“你是在可怜我吗？”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幽若赶忙否认。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见到自己掌握阵法，师父就生无可恋，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在她看来，虽然师父每天都骂骂咧咧的，但至少还活着，不是么？她宁愿师父继续骂她，也不愿意看到师父离开这个世界。然而，洪音掌门听到回答后却骂得更激烈了。他不敢相信，她也有说出“不敢”两个字的时候。在他看来，只有他这种行将就木的老东西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哪怕是仙，也有即将羽化之时。只有这时候，他们才会什么都不敢做。虽然每天俯视长留，但长留对于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牢笼？自继承掌门之日起，自己将自己的心困在这方寸之地，白白浪费数百年光阴，只为了维持一个毫无意义的妄念。这难道不可怜么？但是，这是凡心未泯、六根不净的他该有的下场。

听闻此处，幽若等人赶忙跪下。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满是愧疚和敬畏。师父如此贬低自己，而且是在他们三个弟子面前贬低自己，这是第一次。他们有预感，也许，也是最后一次。洪音掌门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和沧桑。他继续说道：“传言那位掌门之徒自逐长留，放弃一切，顿悟此阵，后将此阵传回本门。长留历代掌门无一人修得此阵，而你这么个修为不足百年的小丫头却轻松悟得。反观我们这些人呢？身为掌门，在仙界混得有头有脸，都是你高王父跟前的座上宾，自认为放弃了一切，也只能看到一个幻影。这难道不可怜么？那位掌门无心悟得此阵，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那么一道凶险之极的槛。他只是想将之传回本门，甚至也许只是想借由此阵逆转一切，消灭妖神，保护上神。他是好心。但他应该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一道他甚至都没察觉到的关卡对我们来说便是天堑。我们一代又一代掌门粉身碎骨也冲不过去！我们落得如此田地，可以说都是拜那位掌门所赐，但又何尝不是咎由自取？我们没办法恨他，只能恨自己六根未净！同样为仙，彼此之间竟有如此大的差距！我不甘心，却无计可施。这里，是历代掌门羽化的地方。相传以前是有人可以冲破婆娑劫成神的。我希望你们三人永远不要有在此地坐化九重天的这一天。” 洪音掌门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幽若等人的心上。他们静静地聆听着，心中充满了震撼和感动。此时此刻，洪音掌门才敢说自己完全领悟了这吉凶方阵。不是在仙界时而叱诧风云、时而负重而行的他，而是实实在在的真正的他，终于顿悟了这个方阵。六根清净，说着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但是，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被大限将至逼着放下一切，谁又能跳出这周天变化的诱惑呢？不到这最后一刻绝无可能。

随着最后一声无意识的“不可怜么”从洪音掌门口中传出，他怀中画着吉凶方阵的牛皮纸飞出来，烧了起来。那火焰，如同一条条红色的蛇，迅速地吞噬着牛皮纸。不一会儿，牛皮纸便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与此同时，洪音掌门的躯体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成为千万碎片，从此再无影踪。

他们师兄妹三人对着师父的坐化之地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久久没有起身。他们的额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地面。三人此时此刻方知师父之意。师父也想留下上神。是啊，她是本派的神，作为弟子的他们又怎可能不敬仰她呢？但苦于无力对抗妖神，一代又一代的掌门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交出自己门派的神以镇压妖神。也许掌握了此方阵也不可能扭转乾坤，但万一可以呢？

连幽若自己也忘记了。从那以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贪玩，不再偷懒，而是日夜刻苦钻研吉凶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