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返回时,刘长嫣特陪慕容恪去了傅颜府上探望,二人进门时,皇甫季柔正在亲自给傅颜喂药,傅颜苍白着面色给妻子拭泪。
见到慕容恪和刘长嫣进门,皇甫季柔自行拭了泪,起身行礼,“殿下,阿姊。”
慕容恪点了点头,亲自去看傅颜伤势,傅颜无所谓地一笑,“不过小伤,摄政王殿下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慕容恪给他收好衣襟,有些责怪道:“当自己还年轻不成?”
傅颜歇一口气,“若是还年轻,岂能容敕勒小儿在我面前猖狂,必要杀入他老穴的。”
慕容恪素来知他那个性子,表面温文尔雅,到了战场上厮杀起来却是最不要命的。
一提到这个,皇甫季柔就忍不住当着慕容恪和刘长嫣面嗔怪,“自来是这个样子的,刀山火海冲杀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不顾,年轻时一身伤还将养得,如今年岁渐大,吃了苦头却还不长记性,你若像淳于将军一般有个好歹......”
皇甫季柔说到这里就哑了声,偏过头去就落下一串泪来。
刘长嫣给慕容恪一个眼色,拉着皇甫季柔出门去说话。
傅颜无力地靠在这枕边,灯光照在他坚毅的侧脸愈显苍白,此时无旁人,他与慕容恪说起话来倒也不用顾忌太多,道:“打打杀杀争来抢去这几十年,未想有朝一日会这样无力地躺在榻上。如今陛下渐渐长大,太后也心思日重,兄弟啊,日后的事你可要早有筹谋,既要用吴王建功,他与陛下和太后之间的平衡之事便要万全,还有你那位上庸王叔父,也不是好料理的啊!”
慕容恪给他搭好被子,叹口气说:“这些我都省得,你安心养伤便是,有我在一日,自要万全一日,如今朝中和宗室里,自你我之后,不是无人,起码十六弟就是极好的,可若论资辈、威望和能力,断无人能约过五弟去。陛下那里,我自会替五弟筹谋,如今放他掌南方兵事,正是为来日打算。”
傅颜点点头,“如此就好。”
五月,拓跋云早产。
早前刘长嫣就看出拓跋云这胎怀象不好,但没想到会提前两个多月早产,她闻讯立刻就去了宫中。
长秋宫里,医官、宫人手忙脚乱,一盆盆血水自产房端出,伴着拓跋云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整个宫殿,慕容暐几次想要冲进去看她,都被可足浑太后拦了下来。
刘长嫣进门时,正听拓跋云哭着在唤阿磨敦,她心下一疼,上前去给可足浑太后和慕容暐行了礼。
可足浑太后等得疲惫,扶额靠在座上摆了摆手。
刘长嫣问拓跋云身边的宫人如何会早产,宫人道:“娘娘早起身上见红,肚子就一直痛,这都半晌时辰过去了,孩子的头一直不出来,医官说怕是要难产。”
“什么?”刘长嫣一惊,身畔慕容暐按耐不住就想往产房冲,几次三番被可足浑太后呵斥住了,而拓跋云的叫声愈发凄厉,越往后声息渐弱,刘长嫣看了眼母子二人,道:“产房不洁,妾代陛下进去瞧瞧娘娘便是。”
她不等母子二人回应,径自走进了产房,入内就是扑鼻而来的浓重血气,令刘长嫣深深皱起了眉头,几个嬷嬷满头大汗,已是没了法子,拓跋云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她快步上前去握住拓跋云的手,心疼地用衣袖去给她擦满头浸湿的汗水,“娘娘莫怕,再撑一撑,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拓跋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恍惚看向刘长嫣,“舅母,您怎么来了?我......我好痛啊!”她说着满腔热泪流了下来,紧紧反握住刘长嫣的手说:“舅母,我好想我阿磨敦,她就是在生窟咄的时候没撑过来,窟咄一落地,她就不成了,舅母,你说我会不会也像阿磨敦一样......”
“胡说八道!”刘长嫣难过地打断她,给她擦着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傻孩子,你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你阿磨敦,你舅舅,还有我,我们都等着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快快乐乐做大燕的小皇后呢,听舅母的话,我们再努力一下,慢慢呼吸,慢慢来,舅母陪着你,乖。”
拓跋云眼中涣散的光聚了聚,尽力去提起身上最后的力气,她死死握着刘长嫣的手去挣扎,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待夕阳渐落,孩子终于出来了。
婴儿安静的气息令刘长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拓跋云近乎虚脱,她用最后的力气问:“舅母,孩子为什么不哭啊?”
刘长嫣咬唇泪下,偏开了头。
拓跋云嘴角轻轻勾了勾,空洞的眼睛望着飞凤穹顶,气息渐渐流去,“舅母,我好像看见阿磨敦了,还有阿干阿姊们,还有我的小绵羊......”
“不知道窟咄现在是不是会走路了,我走的时候他连翻身都不会。”
“舅母,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来邺城了,小时候阿磨敦经常会说起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的事情,她说四舅舅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得知四舅舅和您成婚的时候,她开心得了不得,直说四嫂嫂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可惜她没有机会回来,走时也一直在遗憾......”
“舅母,我也好遗憾,我想家了,想阿磨敦了,我好想回家......”
她气息渐起渐弱,直到最后成一缕游丝。
“皇后,皇后!”刘长嫣大呼,可是拓跋云再没有了回应。
殿外,慕容暐怔怔看着那个没了气息的婴儿,他第一个儿子,如被冰雪浇身,在听到刘长嫣的呼声后,一把推开宫人飞快跑进了产房,他眼睁睁看着拓跋云闭上了眼睛,梦里有她许久没有梦到的家乡盛乐。
建熙六年夏,拓跋皇后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