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楷一路进宫没有让人看出端倪,只神色如常般去见了慕容暐。
慕容暐当时正在可足浑太后处说话,他和慕容楷堂兄弟不常见面,听到脾气不对付的慕容楷忽然进宫拜见,慕容暐当下心内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在人前惯是喜怒不形于色,笑对可足浑太后说应是四叔政事上有指点,让阿楷进宫来递话,起身请了安就过去了。
可足浑太后淡淡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让左右明日宣可足浑若棠进宫来说话。
慕容暐听到慕容楷的话脸色大变,他扶着几案慢慢坐下,一手扶着额闭上眼睛,一手挥退了慕容楷。
一国摄政王病重是大事,何况是慕容恪这样几为燕国基石的摄政王?如今强敌环饲,这消息绝不能轻易传播出去,否则边疆必起动荡。入夜,慕容暐在亲信陪同下秘密来了摄政王府探望慕容恪。
若说慕容恪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约莫就是燕国江山了。在他身后,燕国宗室最有能耐者无疑是吴王慕容垂,慕容恪知道慕容暐母子对五弟的猜忌,但是为了慕容氏后世长久,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叔侄二人在卧室内聊了许久,慕容暐至子夜才离去,他走时神色消沉,叮嘱刘长嫣保重身体,好生照顾慕容恪,之后才在慕容肃护送下离开。
刘长嫣进门时,慕容恪正疲惫地靠在榻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久未言。
他们是至亲夫妻,有些打算慕容恪并不会瞒着刘长嫣,看他这个样子,刘长嫣心知慕容暐必是没有答应宣慕容垂回邺辅政之事,而在这时候,他更是不能越过可足浑太后母子直接召慕容垂回邺,否则邺中必生事端。
愁绪萦绕在慕容恪的眉间心上,此刻他恍惚就想起了慕容儁,兄长离世前那半年里的惶恐不安,慕容恪一直看在眼里,如今他终于也体会到了那股子无力。
他正在闭目愁思时,几根微凉的指尖抚摸上了他的眉心,轻轻地揉开他眉上的波澜,他睁开眼睛,正见刘长嫣担忧地望着他。
早在不知道多久前,刘长嫣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整天她强装无事,仔细周到地照看着慕容恪,却在这一瞬间身上所有的力气好似都被抽离了去,她是真的要失去他了吗?
慕容恪俯身上前抱住她,“阿陵莫怕,你忘了我说过,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刘长嫣潸然,偏首擦去泪水,端起案上的汤药吹凉了喂到他唇边,“贺若,喝药吧?”
她不知道那一日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住,贺若在最后的生命里,还要为内外忧心,倘再整日面对着悲怆失魂的她,人生又有什么快意可言?她只希望他能快乐些,安心些。
慕容恪望着她强行挤出一丝笑意的面容,牵了牵唇角,安静地张口饮下了那碗汤药。
摄政王府因慕容恪的病情陷入阴霾,悦力璧如不忍再让阿家操心,将女儿并小叔一并接到了自己身边照顾,这日她正抱着宝珠在花园里散步,就见可足浑若繁魂不守舍地从外面回来。这几日阿家和慕容楷兄弟三人都在给阿翁侍疾,悦力璧如一面照看着女儿,一面忙着家事,这时节家里人寻常不轻易出门,她不知道这个弟妹进宫恁频繁是去做什么。
悦力璧如歇口气,叫住了可足浑若繁,可足浑若繁正满心愁思,蓦然撞见长嫂,一时口齿:“嫂......嫂嫂。”
她双眼干净得近乎懵懂,疑惑地望着悦力璧如的模样好似个浑不知世事的小白兔,教悦力璧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悦力璧如承认,这个弟妹确实是个令人喜欢的小女孩,二弟会钟情于她,和她这番不知世事有很大的关系,偏生这种“不知世事”也是可足浑若棠最大的问题,因为不知世事有时候等同于无知,等同于好利用。
往常悦力璧如是深知可足浑家的女孩子一个个是何等样子的,乍见倒可足浑若棠的时候,悦力璧如如何都不觉得她会是可足浑家出来的女孩,直到现在悦力璧如心里才察觉到些蹊跷,可足浑太后刻意将可足浑若棠养成这般白纸一样的性子,她是要干嘛?
悦力璧如心里不舒坦,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如平时一般爽快道:“阿翁病重,阿家衣不解带照应着,家中事全只能靠你我二人商量,我这里常被宝珠绊着脱不得身,只能多多辛苦弟妹了。”
可足浑若繁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在宫里呆了整整半日,就连家中事都忘了,她现在不是养在宫里不管俗务的可足浑家娘子,是摄政王府的儿媳,如何能如此疏忽?
可足浑若繁一阵羞恼,忙教长嫂不必客气,她看宝珠好似困了,忙让悦力璧如抱侄女儿回房休息,自己快步去了正房帮阿家给阿翁侍疾。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永乐宫中姑母的种种话语,阿肃说过不让她向外人泄露阿翁的病情,姑母应该不是外人吧?
慕容恪连续多日未上朝听政,莫说可足浑太后,就连朝野都有了种种怀疑,至后来消息渐渐就瞒不住了,可足浑太后复有干政之心,遂进一步拉拢慕容评,慕容暐政令多受掣肘。
岁末时,慕容恪深虑慕容暐手中无实权,在他身后,大司马之位必起纷争,他多次劝说慕容暐无果,命人将慕容暐的长兄乐安王慕容臧叫到了病榻前,道:“如今符秦跋扈,晋室未服,祸患仍在。国家安危在乎得人,兴盛在乎贤臣,倘任用得道,二虏岂会为虑?我不过是一常人之辈,受先帝顾命之托辅佐陛下,每每总想早些扫平关陇,攻灭江南,成全先帝遗志,不负当年他对我的信重。不想,蹉跎至今已是疾固弥留之时,我只恐负了先帝深恩,不能成志,徒留一腔余恨。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所托非人,我百年之后,必要托付于他。倘陛下不肯,就要以亲疏次第而授,不是你,就是阿冲。你们这些侄儿都是才识明敏之辈,然世事多险,你们年少不知其中艰难,恐难当此大任,国家安危之际尽系于此,若陛下有犹疑,你一定要多劝着他些,不可昧利忘忧,以致他日大悔,知道吗?”
慕容臧跪在榻前落泪,劝慰叔父多多静养,暂不必忧心国事,随后神色凝重地出了摄政王府。慕容臧原欲去宫中将叔父的话告诉慕容暐,进殿时,正见可足浑太后和慕容冲也在,见他进门,可足浑太后笑问:“听说摄政王将阿臧叫去了府上说话,他的身子可好些了?”
慕容臧一愕,一路上酝酿的话顿时卡在了心口,觑见可足浑太后抚摸着慕容冲的脑袋时那似笑非笑眼光,慕容臧淡淡垂下了眼睛。不论从家法还是国法上而言,他都只是个庶长子不是吗?有些话到底不是他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