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不算很黑——至少在你眼中,不算。
厄布拉神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它从大地导引光明,于顶端绽放出璀璨光华,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由于距离太远,甚至不能清晰分辨出那束光芒的远近。
月矩力在这片土地上和生物共生,产生了更多样的形态,某种意义上,生物变成了它们的载体。
相较于静态物,人的视力对移动光源更为敏感,不时便能见到发光的蜥蜴窜过路面消失在草丛间,而某一时刻,你确信自己看到了某种生物的眼睛——源于那种特殊月矩力的能量形态。
它体型不小,长着一对大角,孤零零坐在远处的草地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只要不遇上魔物,这可能是整段路下来最可怕的一幅画面。
——但,返程才刚开始,你们还要走很久。
...
【这里下雨多吗?】
北方似乎比南方干燥许多,不论是体感还是野外生态,似乎都暗示了气候的不同。
南方三岛的雨水,在人类视觉中常表现为被某种神秘能量向上牵扯,从而“逆流向天”。
下雨是常有的事,那夏镇的道路几乎总是带着一丝潮气,初来乍到的人往往很快就有机会得知,空中逆流的光芒实际是月矩力的神秘拖尾,雨滴在事实上照常落下。
“不是很多,春夏季偶尔有大雨,但不频繁。”
叶洛亚走在前面,他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们都收敛着声音,从脚步声中分辨出彼此的话有些费劲,但渐渐的也能习惯。
“...雨水对我们的巡逻影响很大,恶劣天气下的战斗会更加危险。”
【那,天气和狂猎的出现,有什么联系吗?】
“...诚实说,还无法确定。它不只是一种‘现象’...我们不能低估它的狡诈程度。”
他用来称代狂猎的词——“它”。
这种用法给人的直观感受是,比起混沌,狂猎更像是某种懂战术、具有智慧的...
【所以】_意思是_【规律并不绝对。】
【...】
停顿片刻,你抛出了那个问题——语气如常。对你来说,它很重要 _或许,不必把期望拉得太高_。
【有一件事...】
【关于狂猎的记录,有我能接触到的...档案吗?也就是那种...记录了现象、发生环境这类信息的材料。】
“...”
叶洛亚沉默片刻。
“你感兴趣什么?”他问道,“有些问题我现在就能解答,不一定非要去翻档案。”
【不...事实上...】
【是为了统计。那是我能做的事,只要它们是被编辑好的书册,档案...这类东西。】
“‘档案’。”
他接话,重复了你刚才说的那个词。
“...所以,你的意思是,需要那些被整理好的记录...”
【是的。】
“...”
“好吧,如果能解决你的问题...但为了什么?是什么问题,得让你去翻档案来解决。”
声音平和——他**正在听**你说的话。
【...想尝试一种整理档案的手段。】
陈述语气,没有什么好强调的。
“...”
沉默。
“我想没问题。”
再度开口时,他直接给了你答案。
“档案的话,那夏镇应该有一批,更早的大都放在终夜长茔——”
他突然话锋一转。
“你认识菲林斯先生吗?”
...
【认识。那地方好像挺远的。】
“我有时候会去那边,下次帮你留意一下。”
【...】
【...如果你去的时候经过那夏镇,可以带我走一遍那段路吗?】
说出这句话时,你的神经绷紧了一下。
你可能需要谨慎对待他的追问——如果有的话。
因为,这不止关于你自己,执灯人中存在一些你不完全了解,但是需要谨慎隐瞒的事。
...
“噢,可以啊。”
_惊讶_
“但你去那边是...?”
_一个必须立刻回答的问题。_
_——让它结束在这里。_
【我想有必要当面和他说一下,因为需要调取的档案量可能不小...】
说成这样应该足够了...
【还想当面找他道谢来着,他上次帮了很大的忙。】
...还是无意中说多了,但这句莫名多出来(且足足有六分假)的话应该不至画蛇添足。
毕竟,你不是在**说服**叶洛亚——这并非你的目的——而只是在**说明**情况,打消被追问的可能。
“我猜...他会‘**有点**’惊讶。”(Well I guess...)
他如此回答。
你意识到他此刻的平和不全是情绪使然,他的注意力集中于前方、以及那些被摒除在灯光外的黑暗深处,作为走在最前面引路的人,他必须维持警惕。
【...确实。】
你直接给这段话收了尾,于是话题结束了。
此时,你迅速转头,扫了一眼后方。
第三位依然还在。他走在最后,冷静,且一路上保持彻底的沉默。
想来...也是呢。跨越大陆的远征队成员必然不会缺乏野外行军的经验和勇气,且名为洛恩的骑士本人必是实力不俗——他给你留下的印象虽不算好也不算坏,却同样堪称深刻,即使未曾眼见那场战斗...
至于你自己...
...自然不会表现得完全镇定。经验缺乏使然,你确实不清楚一个人在野外应该注意什么,譬如如何判断危险、出事后如何处理。
“担心我走散了?”
走在最后的人突然开口。
【...有点。】如果非要找个解释。【但按您的实力...】
【...】
【您打算等天亮再回去吗?】
“...”
沉默。
你又回头看了一眼,人还在,而且他迅速回望向你——很有可能,他听见了,但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咯。”
【...】
其实你有点不信。
他继续说:
“我觉得你不像看起来那么弱小。”
【...没学过使用武器。】
“我可没说非战斗不可——但你应该见过真正的战斗吧?”
【见过人大打出手。不知道因为什么矛盾,在街上打了起来,很久以前。】
【...】
【可能是因为感受恐惧的机制不同吧。别在意,我随口说的。】
“哦——所以你**确实**不是人类?”
【您的观察很细致。】
你不知道自己是想认可对方的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既像是夸赞又像是讽刺,但你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传达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是妖精,有一半人类血统。】
有时也反过来,说自己是人类,有一半妖精血统——没有明确的种族认同,但更倾向后一种说法。
“那,妖精应该算作**什么**?蒙德的一些居民身上有兽类特征,你们呢?”
【...好问题。我不知道。】
触及了你的知识盲区。
【如果一定要相较于人类...可能也算人类的一种吧,不然为什么非要长得一样呢。】
没有替他们辩护的义务。
停顿片刻,你们都没有说话,这次,你接下话茬。
【我一开始觉得,您来这一趟是想寻找战斗机会。】
“哦?那现在呢?”
【也许我们能顺利抵达终点。】
“哈,真有意思——你不会把我想成了那种会主动添乱的人吧。”
【好吧...不能说没有。】
【但我对您一直都很放心——只希望不会给你(们)造成麻烦。】
...这是谁说话惯用的语气来着?算了。
“是吗?我觉得你一开始有点怕我呢。”
【...感觉,讨论恐惧这种反应的意义不大...毕竟我们之间很可能缺乏某些共识。】
也有一种相反的可能,那就是,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废话,但你自己也险些相信了——即使这只是一种对推定的陈述,并且反复申明了它的假设性。
“...”
“......”
没有回答。
你再次望向后方,而后,倒抽一口冷气。
【...】
空无一人。
他的脚步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夜色越来越深,后方没有灯光照耀的道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星空似乎也隐没在了黑暗中,但那轮苍白的月亮依旧清晰可见。
通过视网膜的持续曝光捕捉星空——此时你已无法产生这种心思。
【——!!!】
正想高声开口,什么东西死死锁住了你的右肩,力度之大,几乎是瞬间让你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你一定是抖了一下。其他反应...也许没有。
下一刻,那只手松开你。他朝后退了半步,迎向你惊疑不定的目光。
“妖精也会被吓到吧——抱歉,现在还好吗?”
【...我刚才说错了。】
“行吧行吧——别担心这个了,不论如何问题在我。”
【...】
后知后觉,本应发作,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你呼出一口气,默不作声摆手——带着驱赶的意味。
“那继续走吧——噢,没事。”
回答的对象换成了另一个人。前方,灯光在视野中晃了一下,叶洛亚转过身,似乎想确认这边的情况。
——下一刻,他把灯提得更高。
【...】
你抬手,半遮住眼睛。
【...走吧。】
向前走了几步,光愈发明亮,你模糊感觉到那盏灯里好像跃动着火苗一样的东西,它如同生命一样颤动着,却也不好确认,它是否属于北方特有的月矩力形态。
“刚才怎么了?”叶洛亚开了口。
你停顿。
【...一些你知道后可能不会高兴的事情。】
“我大概知道。”他表情平淡。“只是庆幸你手上没拿着武器。”
【...】
“...”
洛恩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灯离开了视线,他重新转向前方。
“快到噩影泽地了,接下来还是安静点吧。跟紧,别走散了。”
“是,队长。”
“——够了。”
...但他不是完全没有态度。
【...】
坡道微微下行,崎岖掩盖了它的真正走向,从某一刻开始,脚下的道路被替换成了草叶、泥土和水的混合物,“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夜雾弥漫,灯光不得已收敛了刺破黑暗的力量,照亮雾气的同时,也让视野变得极浅。你们距离彼此很近,默不作声,各自警觉。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分隔了光与暗,人在光里行走,其余一切埋没于黑夜。
环境恍如一成不变,而某一时刻——你记不清究竟是何时,进入了泽地多久,在什么位置——
你听到了声音。
人类的声音,但很可能你从未认识拥有这个声音的人。
_...人们点起灯,_**_只是_**_不愿浸没于阴影..._
【...】
_...那是生存于光明中的_**_你_**_无法触及的暗..._
不止一个人,它们轮替着彼此,说话——叙述、呼喊、耳语、斥责、诱惑......
【...**小心。**】
“什么?”立刻有人响应,他抓住了你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