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啊,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愚人众,至冬,沙漠,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则教条...都见鬼去吧。
他觉得刚才的辩论毫无意义,答案根本不重要。
输,或是赢——
她没能说服我,我放过了她...她没赢,没有人赢...
我输了。
人在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会想什么?
...
沉默。
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明白——有时觉得足够了解,也轻松习惯了那些莫名其妙却无关痛痒的时刻,但是...
他听见自己沉重的深呼吸。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要换人吗?
会吗?
大团长会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
不确定,这由谁决定...秘闻馆会提出要求?
...
...还是我?
难道还能是我?
万一...
...还是我?
吸气,呼气...维持。
胸腔的压力,横膈膜,肋骨,牵拉的痛感。
“...”
他当然可以开口问。
...然后,它会发生。
——他知道,当然是这样,多嘴的代价。
如果,他永远不开口...
...她会主动表达?
他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
哈,未必。
忍痛不说的家伙,怎么说呢...精神耐痛?
...
这想法让他产生了一丝近乎轻嗤的愉悦,但他又难以否认地感到她可怜。
遇到我算她倒霉。他想,又想到完全相反的说法,他厌恶这种想法。
她应该这样,早该这样了。他又想。
你从草地上站起来,朝那夏镇的方向走去,离开了。
过了一会,估计你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迅速站起,和上次一样,用目光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你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他想,虽然他对“没有追上去”这个行动感到不确定,他还是这样期待。
但你估计不会,夜晚黑暗,即使你真的回头,他应该也看不清。
这是骑士应该做的事。他在心中重复这句话,虽然他已经忘记了,那些应被刻写的原则是什么。
——这才是骑士应该做的事。
...没有跟上她,她会不会不高兴?
...
需要把事情说清楚。
明天。
思考的火车停靠在了站台,这个想法让他暂时安定下来。
...
...呵,一个朋友生气了而已,认真道个歉,也别期望太高。
他很冷静——非同寻常,无需战斗,就冷静了下来。他的思绪渐渐冷却,直至几乎一片空白。
抖动
那片空白的幕布在微微震颤中倏而浮现出阴影般的图案,仿佛某种事物在下方涌动。
明天。
——又是这样。
他察觉到一种危险的、麻木的犹疑,如温水浸入他的思考,这让他不安,主动提起了警戒甚至短暂想用匕首划自己一刀,令真实的疼痛刺激自己——但这没有必要,他注意到了这不受控制的冲动,对此感到可笑。
作为“骑士”?
...哈,不然还能怎么样?
他的心默默诅咒着今天看见她的那一刻。
脚步加快,目标重新出现在了前方。
为什么不现在...
...明天。
今天,到此为止。
那些想法并未消失,白天,理性将它们缠绕,而在夜晚,深沉的睡眠中,它们将从无意识的深渊中倾巢而出,化为梦境。
...无害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3)
“...您听说过驯鹿吧,以饲养驯鹿为生的人呢?”
...
“我曾经与那样的一家人建立了友谊——并非妖精与人类之间掺杂着敬畏与警觉的往来,只是人类与人类之间,在生存与生活中偶然生发的寻常友谊。
“他们的热情使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几乎不必费什么力气,便作为一位路过的陌生客人,坐在了他们的餐桌旁。我依然记得当时火上熬煮着一锅肉汤,大块鹿肉和骨头在沸腾的汤水里慢慢翻动,汤表面漂浮着一层薄油,还有上一季节捕获晒干的河鱼和酸涩的野浆果,奶酪,还有贴在炉膛上烤熟的面饼——我想如今几乎见不到了。
“我想他们的生活并不困苦,他们用一次丰盛的晚餐铭记这次相遇。真有意思,不是吗?”
妖精并未说明,具体是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继续道:
“在那一年里,我又对他们做了几次拜访,十分感慨于那一家人的热心,对他们的印象之深甚至甚于前来此地的目的本身——
“这样一片地处边陲的广大林区似乎幸免于灾异的袭扰,许久以前,我从一位朋友口中听说了这片土地,但最初并未对此报以关注。拜访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混杂着离开职责,去荒野中散心的渴望,我对此产生了好奇,于是在来到目的地后,那里的神秘攫获了我。
“此地居民遵守着古老的传统和信仰,若参照希汐岛的霜月之子,他们更加原始,或许某个横亘冰海的遥远古国覆灭后,他们将失落的内心投向了新的事物,渐渐淡忘了旧的传承。他们安宁地居住在积雪的林间,唯一能打破这片宁静的事,是巫师借助某种出神狂乱的舞蹈,引导外来的...灵,进入他们的意识,从而获得启示,执行这一仪式的目的,主要是让他们自己的疑问得到解答。
“不费什么力气,我从那些居民口中,打听到了‘鹿’的传说。”
“鹿?”尼基塔问。
“那个传说...说起来,您觉得传说中的存在落入现实后,我们还能用‘传说’称呼它吗?”
“现实...也许对它们的称呼得换作‘现象’,或者...”
说这句话时,尼基塔想起了挪德卡莱,而后他神色古怪地看了菲林斯一眼。
灯之妖精...好吧。
“说回那个传说——关于驯鹿在林中的迁徙与漫游。我不会把它说得妙趣横生,因为那是我亲眼所见,我从未得到机会加工它们。
“冬季,在暴风雪停歇后的第一个夜晚,居民会打开驯鹿的围栏。他们熄灭炉火,以及所有的蜡烛与灯,来让自己在黑暗中看得清晰,我和他们一样等待在窗边。
“于某一时刻,朦胧发亮的雾状生物出现在了林地边缘,它们一样是驯鹿,但是体型远高于寻常的驯鹿,轮廓并不清晰,其中一些幻影头生长角,但也有一些体格稍小,以及牝鹿和在空中奔跑的幼崽,并不全是威风凛凛。”
“黑暗中,被饲养的驯鹿如催眠般走向它们,而后那些白色的影子调转方向,带领着那些浸没在黑暗中,数量几乎不可数的驯鹿走向深林,远处传来它们杂乱的蹄音和呼啸,灯重新亮起时,雪地上还留有它们群聚时的痕迹。”
“...很有意思。”
“看来它成功引起了一些兴趣。”妖精呵呵一笑,“它并不具有炉边故事的恐怖氛围,作为冒险的理由也过于轻率。”
“...啊,这个故事还没有对[YN-昵称]讲过,上次意外错过了提及此事的机会,着实有些惋惜。”
这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又轻轻碰了执灯长一下。
他忽然感受到一种牵强——当思维摄取的两件事各自膨胀,而它们之间的纽带变得相对薄弱,以至于难以缝合在一起时...
“这件事和[YN]小姐存在联系吗?”
妖精扬眉。
“哦?我们不是在讨论那些幻影...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因着对方的话,尼基塔望向自己的内心——他意识到了那些自己刻意回避,以免它被无意中说出口的古怪感受。
对于这件事本身——不仅仅是那姑娘自己。
他能想到许多,一如他了解其他执灯士——各种各样的人,年轻人,中年人,战士,后勤。
唯独有一件事——他不会贸然开口评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他尊重他们,因而于是止步于此——守护与抗争的意志。他只把他们视作战士,有时这需要理性的决断,和一些克制。
......
当话题落入这些事的范畴,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寻找理由——无论是牵引,还是回避话题。
于是,尼基塔沉默了。
...
停顿片刻,能理解这些难处似的,妖精换上了若有所思的语气:
“如果您感兴趣这个故事,我日后会想办法把它转写为报告,提交给您。也不再耽误您的时间。
“长话短说,我以自己曾经的身份,认识[YN]小姐的母亲维多利亚·列夫诺芙娜,那是一位博学的可敬女士——我所结识的普拉蒙斯基家族的成员都具有值得敬佩的精神。”
“...啊,整理这样一段记忆真是不容易。经由他们家族的另一位成员,我和那位女士有过几次书信往来,无尽的雪原中埋藏着怎样的秘密,我们的经历中蕴含着怎样的真相,彼时我的好奇心和热情尚未消磨殆尽,他们善意地添了几捆薪柴,令它燃烧得更久了些。”
“但我想,他们对我们的国家心怀如此崇高的理解,并非代价全无,与权力分道扬镳是代价其一,走向理念的结局,迎来不为人所知的毁灭亦是其一。我对他们的记忆并不清晰——但或许,我是如今世界上少数几个依然记得他们存在过的个体。”
妖精的声音逐渐降低,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他不期待尼基塔能完全接收到这些话,但此时,他有继续说下去的渴望。
可惜[YN]不在这里,或许他不得不讲第二遍,甚至第三遍。
...这个想法令人疲惫。
驯鹿群,朝圣者的队伍,在积雪的森林中流淌成一条黑色的河。
它们踏入河水,去往彼岸同胞的地界,向坚冰塑成的镇石祈祷。
...驯鹿的祈祷...
...不被人类了解的,属于驯鹿的信仰和习俗。
真的是这样吗?他也不清楚。而知晓答案的存在彼时也已不在世上,一切联系就此断绝。
许多年后,人类的足迹继妖精之后,逐渐遍布冰原。偶然间,他听到了传说。
——行走于黑夜的雾气野兽。
靠近人类,却于某一刻忽然消散。
——它们在搜寻深渊的痕迹。
它们拥有一样的本质。妖精想。但并不被他所理解。
某位朋友曾前往那片古老的森林,但从那里回来后,他放弃一切,离开了至冬堡。
倘若同样遵循本心——妖精想——背后必然存在某种缘由。
——没有真相。
(4)
雅珂达似乎把某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藏在了你的被子下面。
...布偶。塞着棉花,摸起来是软的。
——回礼?
【...】
你爬进被子。
一些故事里的人会用毛绒玩具陪伴她们自己睡觉,出于某种尝试的心理,你尝试在被子里给它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冬天会漏风,而且你似乎并不习惯和体积较大的物体共享本就狭窄的床上空间。
但它的质感很好,虽然布料粗糙,但并不硌人。
你尝试抱着它,它压在你的手臂上,你把脸靠在上面。
(5)
“...说到底,你们其实没有亲缘关系。”
“哈哈,您还是发现了事实。”
“...”尼基塔沉默片刻。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唉。”
妖精叹了口气。
“...的确...难以开口,因为它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一段尚未确定的关系落成事实——而我也只能在此基础上自圆其说...不得不说,当时我短暂无法维持冷静。但又能责怪谁呢?总有一些事情会超出预期,就像我们不会知道雪崩将在何时发生,只会看见它滑落时裹挟着无数冰屑向我们袭来。”
“我甚至想过不得不放弃自己部分秘密的可能性——只可惜,我们之间并没有共犯串供所需求的默契。”
“您或许觉得我有某种狡猾的考量——但不妨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他似是苦笑。
“我只是无计可施。”
...
“噢,您说叶洛亚...呵呵,不论如何,他的兴趣会一如既往,但我们或许能期待一些变化的发生。”
没有结论。他想。
某种意义上,他乐于见到那位年轻执灯士的注意力转向别处。
虽然这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
他想,自己会主动去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