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它拿开,它踩我肚子。”
有人过来,拎住小猫咪的后颈皮,这个人是谁呢?
顾拾抬头去看,渐渐的,那张模糊的脸有了具体的五官,原来是谈花隐啊,想到这个名字,顾拾放松了不少。
“这是邻居家的猫,”谈花隐道,“我把它送回去。”
谈花隐拎着猫离开了,顾拾躺在椅子里假寐,但躺的时间久了,他就真的睡着了,等他醒来后,天边只剩一抹余晖,他发现身上多了一块毯子,他揭开毯子,走到屋内。
谈花隐见他醒来,让他吃晚饭。
这事很陌生,又如此的自然,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谈花隐清楚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肉需要煮多烂,盐要放多少,他还清楚顾拾的作息,知道顾拾想要什么。
很奇怪,一个陌生人不该知道这些的。
顾拾不禁开始怀疑,他们真的认识了很久。
“醒醒,我们要回去了。”
顾拾是被人晃醒的,他睁开眼,拔掉自己身上连接的神经网络,可思绪还留在那里,他怀念梦中的温柔,怀念那恰到好处的阳光,怀念食物的触感。
接着,他就看到了谈花隐。
真人就在身边,他何必怀念梦境。
列车再次启动,这回少了好些人,包括那个哭泣的女人,据说她选择了留在醉梦之城。只有失去了重要的人,才会选择永远留在梦里,而那些离开的,还有放不下的现实生活。
“这到底是什么列车?”
为什么要唤起人失去的记忆,为什么要让人永远留在梦中?
谈花隐道,“这是亡者的列车。”
“亡者?我们都已经死了?”
出发之前,顾拾还怀疑过自己是机器人,是克隆人,可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个死人。
下一秒,谈花隐道,“骗你的。”
顾拾道,“你敢骗我?”
关键是谈花隐敢骗,他敢信。
“下一站是时光档案库。”
顾拾道,“时光档案库?我去过那样的地方吗?”
听着像个是个存放文件的地方。
“等到了,你就会知道。”
列车到站,顾拾用了自己的身份编码换来一份档案,原来他真的来过这里,然后在这里储存过一份档案。
他打开档案。那里有一些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很年轻,有小时候的,还有上大学的,周围的人不断变换,直到有一天,谈花隐出现在了照片里。
“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
“是的。”
“那所大学在哪里?”
“就在列车的最后一站。”
可很奇怪的,顾拾也没有多少与大学有关的记忆,拿开照片,他又找到了一些文件记录,里头还夹杂着奖状,成绩单,别人写给他的信,一点一滴,拼凑出他的过去。
顾拾道,“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
谈花隐安慰他,“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顾拾想起了记录里的丧偶,“但是这些年你又去哪了?为什么记录里写着丧偶?”
“我在执行一些秘密任务,所以一直无法告诉你真相。”
顾拾继续翻着文件,一份档案从里头掉落,顾拾捡起来,发现那是一篇论文,研究的主题是记忆漂移。
“这是什么?”
谈花隐看见了论文,对顾拾道,“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所有人的记忆都不再牢靠,昨天还记得的事情,今天就忘记了,昨天还认识的人,今天就想不起来是谁,但并非病理性的改变,这种现象称为记忆漂移,你研究得太过深入了。”
顾拾道,“所以我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
顾拾将资料收起,他决定要去他曾经待过的大学看看,也许那里会让他想起一些事情。他们重新登上列车,前往这趟列车的最后一站,那所顾拾曾经待过的大学。
列车再次停下,他们的旅途也到了尽头,顾拾来到校园,寻找曾经指导论文的老师。
“早就退休啦。”
顾拾问道,“退休了?那现在住在哪里?”
“你可以去这里看一下。”
顾拾拿着地址,前往老师的家。
老师的女儿道,“你找我父亲也没用,他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想见老师一面。”
他们来到院里,那里坐着一个人,他年逾古稀,忽而盯着天空的飞鸟,忽而盯着地上的蚂蚁,他的女儿叫他,他也不理。
“他就是这样,连自己的也忘了。”
顾拾来到他面前,“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顾拾。”
“顾拾?”
“是的,我是顾拾。”
“我想听故事。”
看这样子,是一点也不记得了,顾拾失望地离开院子,走之前,老师的女儿给了他一个笔记本。
“这是我父亲失去记忆前的研究,但现在,这些已经没用了,我也看不懂,希望对你有帮助。”
“谢谢。”
顾拾翻开笔记本,他在研究记忆漂移,他的老师也在研究记忆漂移,这就像是一种忽然出现的病毒,所有人的记忆都开始不安定,随时会从脑袋里跑出去,但一些人受的影响少些,还能工作生活,一些人受的影响更大。
他猜测过各种原因,神经网络方面的,基因方面的,宇宙射线的影响,但都没有决定性的数据支持这些猜测。
笔记本的前面还很有条例,越到后头,字迹越是凌乱,思维也越来越不连贯,这是失忆的影响。
到后头,连幻觉出现了。
“我看见了一只怪物,我将它称为梦魇。”
“它长得很可怕。”
“我不该直视它的。”
“它来找我了。”
“在失去记忆前,我要做点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我可以抓到它。”
此时的老师已经陷入了魔怔,坚信自己在同一个怪物做斗争。
顾拾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我要把它关在笼子里,钥匙就在…”
一切戛然而止,笼子在哪?钥匙在哪?一切都是未知。
谈花隐见他从老师家出来,问道,“你找到了什么?”
顾拾道,“梦魇。”
“什么梦魇?”
顾拾道,“偷了记忆的是梦魇,可笑吧,还说要造一个笼子,把梦魇关起来。”
“万一是真的呢?”
“你也信这个?”
顾拾宁愿相信是生理学方面的变化,也不愿相信这是梦魇做的。
他们在这里又待了几天,然后乘上返程的列车,回到了顾拾生活的那颗星球,自那之后,顾拾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
顾拾从未见过像谈花隐这样的人,他知道很多事情,很博学,他很了解顾拾,知道顾拾的所有喜好,他不会与顾拾吵架,即使有矛盾,也能冷静处理,有时顾拾觉得他完美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甚至怀疑过,谈花隐靠近他,别有目的,但他没有钱,也没有权,没有可以贪图的东西。
而另有一件事也很奇怪,记忆漂移的现象忽然从他身上消失了,他的头脑无比清晰,他总是涌现出一股冲动,他想查清记忆漂移的原因,想找到那把钥匙。
他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顾拾发现自己很奇怪,他会忽然察觉到自己坐在电脑前,打开网页,查询关于梦魇的资料,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喝口茶吧?你已经在这坐了一个小时了,”谈花隐将一杯茶放在桌上。
顾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坐了这么久了吗?”
有时顾拾躺在外头,本来是想放松的,可思维会不自觉移到与记忆漂移有关的地方,他会开始思考记忆漂移的起因,那些笔记本上的话,那个笼子,那把钥匙。
钥匙在哪里?
他不是不相信这个理论吗?为什么要思考钥匙的去处?
关于梦魇的事情伴随了他一生,直到他的生命走向终点,他还在思考钥匙所在,钥匙到底在哪里?
有人来到他的身边,坐在椅子边上,这人陪伴了他一生,可他却觉得从未看透过谈花隐的心。
“钥匙,”顾拾忽然道。
谈花隐问道,“钥匙在哪?”
这两个字是顾拾最后能说出的话,他失去了生命,然而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又多了一个叫顾拾的人。
某一天,他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叫谈花隐的人。
周而复始,如同一场永远无法逃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