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袭莫名一股恶心涌上来,恰逢闵碧诗这时开口∶“你先……”
他突然攫住闵碧诗后颈,狠戾道∶“你什么?想让我先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死死盯着闵碧诗,“就算回京,你也得与我一起,我告诉过你,永远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闵碧诗皱眉挣扎了一下,那也只是象征性的,他不会蠢到想和赫连袭比力气。
“我是说——”闵碧诗吸口气,安抚似的说∶“你饿了一天,先吃点东西,今日中元节,百鬼夜行,不宜出门,等明早天亮了再去办差。”
赫连袭的手松了松,眉头却锁得更紧,他盯了会闵碧诗,最后把头埋进他颈窝,深深地、长久地吐出口气。
赫连袭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爱意得不到回应,他连对方到底在想什么都摸不清,他感觉疲惫,不愿再去多想,但有一点,他绝对不会放手。
闵碧诗这个人,就算死,也得死在他赫连袭身边。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想起急切地敲门声,狄小店的声音传来∶“青简,万年县府衙来人,出事了!”
赫连袭掖好闵碧诗的前襟,翻身跃下床,一把拉开门。
狄小店见到赫连袭先是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闵碧诗挑帘出来,往门口走。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一张焦急面孔,那是万年县县丞赵莲。
“是牢里出事了。”狄小店也顾不得问赫连袭为何在这,疾声道∶“郭立死了!”
*
郭立死得古怪,他胸口插着一把刀,横死在狱里。
可大牢门都没开,今日也无人探监,他怎么会被人杀死在狱里?
如果是自杀,他一个囚犯,哪来的匕首?
整个万年县县衙百思不得其解,县令丁渝着急忙慌手足无措,只得让赵莲去请狄小店等人过来。
丁渝本打算先写一份自告书,把情况报给大理寺,但半天也没勇气下笔,最后只得全揉了,赶来牢里先观察局势。
闵碧诗站起来,对光看着手衣上的痕迹,那是他方才伸进郭立口中沾染的液体。
他朝赫连袭摇摇头∶“没毒。”
赵莲苦着脸,哆哆嗦嗦道∶“……仵作都验过的,没、没没中毒,整、整个下午都没人来过啊,就是方才送饭的过来,才发发发发现人没气了……”
郭立死亡时间没出半个时辰,还没出现明显尸僵,甚至还留有余温。
无中毒迹象,无外伤,牢门无破坏痕迹。
赫连袭沿着牢室看了一圈,只在上面发现一个通风口,极其狭小,正常人的身量根本进不来。
这是个密室杀人。
郭立身上没有打斗伤,说明他可能是在无意识情况下被杀的。
赵莲说郭立在狱里闹绝食,也许是郭立饿得晕倒,之后有人进来杀了他。
还有种可能,熟人作案,因为郭立无挣扎痕迹,说明他没有戒心,来人在与郭立攀谈中,趁其不备痛下杀手。
不论哪种可能,凶手都需要先进入牢室,走到郭立面前,再杀人。
因为郭立死在远离牢门的墙角处,且尸体无移动痕迹。
所以,赫连袭对赵莲所说的无人进过牢室始终存疑。
闵碧诗摘下手衣,拿了仵作的验尸文牍翻看,看到一半,转头与丁渝说∶“丁大人,逯翁、任彧和常生的尸身在何处,能否让我们一见?”
狄小店闻言给郭立盖上白布,走过来道∶“对,三名死者的尸身还未查验,可容我等一看?”
昨日从青龙寺出来,他们本打算去查验死者尸体,看看能否发现线索,但被赫连袭临时打断了。
丁渝闻言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他们,半晌才道∶“他们仨的尸身早就烧了,你们不知?”
“烧了?”狄小店骇然,“为何烧了?案子还没查清怎么就能将死者烧了?这、这不是毁尸灭迹吗?!”
丁渝的神色更加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吐几次,说∶“这是东府下的命令,你们当真不知?”
听到东府,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一阵,丁渝低声道∶“苏频陀可汗在班师宴上被杀,此事无人不晓,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万年县又闹出这几条人命案,出人命事小,咱们照例查案就行,坏就坏在逯翁挂的那块佛牌上,好邪不邪的偏挂的是苏频陀尊者佛牌。”
他顿了顿,“京中现在怎么传的?说是苏频陀可汗死得冤,化成厉鬼附在那块佛牌上回来报仇。更有甚者说,是宫中有人要害苏频陀,故意安排这么一出刺杀戏码……”
他干咳两声,压低声音∶“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可咱们就是下面办事的,宫中秘闻与咱无关——”
显然这个丁渝不认识赫连袭,他说的这些赫连袭有耳闻,只是没同闵碧诗讲过。
赫连袭挑挑眉,看着丁渝继续说。
“哎,有道饿死是小,失节事大,其实哪是这么回事,人长一张嘴,总得吃饭嘛。二位常居京都,必然深谙为官之道,咱们睁只眼闭只眼,走走过场,到时再拿一人顶上去,咱们两司都轻松的嘛。”
“再者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1],上面如何斗是上面的事,下面的还得过日子,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保住头顶乌纱帽才是,这道理二位不会不懂……”
“我不懂。”狄小店打断他,又一次道∶“这种为官之道,我不懂。”
赵莲看向狄小店。
丁渝把手抄进袖子里,问∶“那你要如何?”
“继续查。”狄小店一字一句道,“逯翁三人尸身被焚一事,我会上报给寺里。”
丁渝一摊手∶“这就是东府交代的,你要如何查?”
狄小店说∶“我会传信回去核对,东府下令,也得有文牍。”
这下丁渝和赵莲都不说话了。最后大家不欢而散,闵碧诗等人出来时都没人送。
赫连袭乐呵呵地,拍着狄小店肩头说∶“小伙子,挺硬气啊。”
狄小店略一拱手∶“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光有骨气没用。”赫连袭指指他太阳穴,“还得有脑子。”
狄小店说∶“这个东西,在下也有。”
赫连袭附和地点点头∶“那就好。”虽然他目前没看出来狄小店的脑子在哪。
他又转头看向闵碧诗,幽幽道∶“说好今夜不出门的,这郭立也真会挑时候,今夜奈何桥不好走哟。”
街道空旷,商铺闭户,路上风大,十字口堆成小山丘的纸冢被吹散,飘到圈出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