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五月已经入夏了。
但漠北久寒,春草方才蓄起,战马尚未开始养膘,又急着配种,此时此刻,按理说是最适合突袭的。
“我跟你说什么?嗯?”贤王瞪了姚铮一眼,“清点‘嫁妆’去!”
姚铮一吐舌头:“我只是问问嘛!那么凶干什么!”
她不过是好奇问了句为什么不立刻开始突袭罢了。
“早跟你说过按计划行事。”贤王系上软甲的带子,在外面披了件华袍,一边束腰封一边说:“说好的和亲,头一日就翻脸,你爹的脸往哪放。”
“反正他也不要脸。”姚铮挥手招呼着甘遂,“甘遂!你去点一下兵,不是,仆从!天仙子——帮我看看物件带齐了没!”
两个人领了命往外跑。
相思子抱着一只妆奁走过来,打开盒子,取出铜镜和篦子,柔声说:“公主,我为你束发。”
“在你伯父面前说你爹的坏话啊?你这丫头。”贤王穿好外套,在姚铮脸上轻掐了一下,复而吓唬她,“你要再不听话,事成了让你当单于去!”
姚铮的确被这话惊了一下,滴溜溜的大眼睛随着贤王的手指转走,观察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不过是个玩笑话,便也笑起来:“唉,那我保准用这招把西支也拿下!”
“消停会儿吧!”贤王蹙眉照着她的脑袋来了一拳,“这么干迟早跟你哥一个下场。被老爹拿着棍子追,你一个女孩子,脸还要不要。”
姚钺当初连征四国,自知回去会挨揍,便执意待在敦煌不走;人押回来后被吓坏了的皇帝拿着棍子在朝廷上追打了半个时辰,算是领了一顿杖责。
至于禁足,时间还没他养伤的时间长。
“没什么区别。那么多人要求娶我。不耽搁我嫁人。”姚铮无所谓地耸耸肩,“不信你看着,等我回长安,照样一群人追我。”
姚铮素日里爱穿劲装,身量又高,实在英姿飒爽,不少姑娘家都仰慕她,骑马出行少说也是和潘安一个待遇。
而她生的又实在娇艳明烈,不少男子也有心求娶。
姚铮自己对感情倒没什么态度,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届时娶妻或是嫁人,于她而言差别不大,只要对方有一张好脸。
二嫁妇又能怎么样。她姚铮只要活着,就不缺人追捧。
“……我也没说要你嫁人。”贤王无奈地开口,“我国为君子之国,如何能朝令夕改、言行不一?你得记住你首先是公主。”
贤王也知道兵不厌诈,但他们不是普通将领,他们两个就是皇室的代表,和亲怎么也算是外交,若是使诈,往后再与他国交游也就难了。
“君子之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君子。”贤王的营帐里自然没有妆台,姚铮便随意找了张小桌,把铜镜放在其上,由着相思子为自己盘发。
与匈奴人交接的地点离得不远,骑马两个时辰就能走到。
贤王瞟了她一眼,伸开双臂,让副将从背后为自己挂好披帛和玉饰:“得得得,看样子你爹什么都没教你。不像话。”
“伯父,我听说你从前有个关系很要好的副将。嗯,我也没有说赵将军不好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姚铮透过铜镜看着贤王背后的副将胡子拉碴的脸,忽然想起某个传闻。
赵将军是贤王回朝后才跟在身边的。赵将军当初是主战派,从来不肯答应匈奴的条件用粮草换皇子,无数次被指为援救先锋,可惜没什么军功。
贤王和他私交也就平平,回来后却忽然指他做了自己的副手。
原先那个副将是他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据说还活着回了长安,也不知贤王为何要换掉他。
“哼。”贤王回忆起某些极不好的事情,脸色黯然,眼神也沉下去,只冷哼一声,才向小侄女解释:“我恨死他了,恨不得亲手弄死他。”
去年听说姚锐在信阳把他杀了。贤王罕见的高兴了大半天,听到消息当着两个兄弟的面站起来又歌又舞;大王爷和皇帝都险些当他疯了。
笑完之后又觉得遗憾,没亲手弄死他。
“干他娘的,那家伙就是个叛徒!”赵将军猛的偏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死了也活该!”
“哎呀,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大仇得报处。”贤王一想到他死了又忍不住笑起来。
姚铮被相思子按着脑袋,透过通亮的镜子看着贤王在她背后拉着赵将军的手转圈跳舞,一时无言。
这是多大的仇啊。跟疯了一样。难道一想到先前那位副将死了就要跳一次舞?
雨明嵊把他卖给匈奴人,以为他会不堪受辱自刎而亡;可贤王活下来了,他不仅活着,还抹杀了屈辱的过去,现在他还是风光无两、“霜翎未染”的八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