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给孩子吃点好的吧。”姚铮打量着姚锐怀里那个两岁多的小孩,还以为他断奶了呢。
她先前偷偷收养的战场遗孤两岁之前全部断奶送去福田院了。现在当了太女,只能往里投钱,不能再自己收养小孩。
现在姚锐特别像带孩子的寡妇。
姬开和楚时都在原籍地准备三试,他自己独守长安,看着是怪可怜的。
听说也不要韩国公给的援助,硬要白手起家,过的应当不如表面光鲜。
但她怕被打,没敢说出口,揣摩了一下,问:“你为什么同意父亲退位啊?我以为你一定会拒绝呢。”
毕竟兄妹三人中就属他离不开父母。
“我为什么要拒绝。”姚锐从没听说过什么退位的事,就算他俩要给自己添个弟弟妹妹也没理由拒绝,再怎么讲退位这事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郦成森能同意?”姚铮又问。
只听姚钺发牢骚了,忘问郦成森什么意见了。
“她为什么要拒绝。”姚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然没想清楚其中和自己有什么关联,“郦成森本来就不忠君,谁是皇帝有什么区别。”
这家伙只认死理,死理头上的那个活人是谁郦成森才不管。
姚铮没得到自己要的答案,摇摇头,把小碗放下,爬上房梁又走了。
“你要去哪!回来!已经宵禁了!”姚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只能徒劳地在后面喊。
姚钺和姚锐的意见并不能代表所有人。
半夜被从床上摇醒的贤王就没好气地拒绝了这个胡闹一样的提议,甚至表示要到皇宫里替侄女说理。
但他在此之前要先睡觉。
“不出所料。”姚铮指指正在打哈欠的贤王,对着自己的母亲说,“八伯父就不同意他退位。”
韩皇后讶异地掩唇:“八哥,你哪里有异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肯定还要办什么劝别宴,我可一分钱都没有!”贤王生气地指着龙床。
这些年皇帝从八个哥哥钱袋掏走的钱比他自己花的都多。
韩皇后只好说:“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办宴会呢,八哥这是什么话?”
不办宴会就见鬼了。
贤王不信这话:“弟妹,恕我不能苟同。我很相信你,但是小九的信用在我这里已经败光了——连环宴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突然说退位八成又是冲我钱袋来的。”
连环宴上贤王是唯一一个站着离开没腿软的,因为他真的一分钱都没有。
每个月发完俸禄就全都买成米和布,多余钱的扔了也不留在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上半分钱都没有,需要钱了就去找大王爷要,吃不起了就去七个哥哥家里吃百家饭。
“那好吧。”韩皇后松口同意了,又故意稍稍抬高音量问宫女,“金桃,现在什么时辰?”
她的贴身婢女快步走了出去,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滴漏,回来汇报:“殿下,寅时半刻了。”
韩皇后马上佯装惊讶:“哎呀,那来不及了……已经开始上朝了!”
上当了!
姚铮震愕无比,没想到父母竟真的连自己都耍,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去找贤王。
此招简直阴险无比,皇后竟然笃定了她会先去找兄弟。
“侄女儿,现在当务之急是,”贤王紧张地握住姚铮的手腕,“你得给我升俸禄,还有,别找我要钱。算我求你。”
“看吧,他同意了。还有别人没同意吗?”韩皇后微笑着对姚铮说。
坏了。
姚铮后知后觉地发现贤王倒戈了,且时辰已晚,现在找谁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份诏书通过的极快,礼部跟全都没带脑子闭着眼批公文一样,居然就这么开始筹备新帝的登基大典了;门下省更是全是瞎子和蠢货,一句有异议的话都没有,仰着一张张傻脸就把诏书下行了。
姚钺和姚锐得知消息才知道姚铮问的话什么意思,接着就开始半是嘲笑半是安慰地让姚铮看开点。
没有真心实意全是幸灾乐祸。
所幸老爹不是屁用没有。
姚垚怕两个儿子不务正业,居然留了一手。
诏书里加了一句让海陵王和宝庆王辅政。
这下兄妹三人全然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一时之间每个人都是哭丧着脸。
“好计谋。”姚锐躺在椅子上鼓掌,“这是什么让我们兄弟离心的新把戏吗?匈奴间谍?”
那个赵望山都已经伏诛了,除了西支匈奴的阴谋,已经没有任何说法能解释皇帝的一系列行为了。
写话本里五百年内无人看懂。
“不要为了逃避冕服阴谋论。”姚铮木着脸捧着那个木盒子。
皇帝甚至为了省钱让即将继位的太女出去跑腿。
登基大典选在次年六月,精心测算了十几次的黄道吉日,殿试后的两位新科状元特旨随行。
但姚铮不是傻子。
一看见姬开那张洋溢着假笑的脸就窝火,他能连中三元里面有没有内幕太难说了,更何况名单出来后才临时说状元随行,姚锐这点私心藏都藏不住了。
皇帝的冕服真是又沉又重,还要祭天祭地,姚铮不得不张开双臂,免得过长的袖子拖到地板上不好看。
她必须从皇宫南门一路走到龙椅之前。
太熬人了。
但是一旦停下,那就是犹豫。
何况姚钺和姚锐一人捧着长剑,一人抱着骊龙珠,一左一右紧紧贴着她,稍微慢一步后面的人就会踩到她的裙摆。
今日天气晴好,万籁无声。
太上皇和太后在那九级玉阶顶部,微笑着欣慰地看着她。
冠冕堂皇,其下难掩父母之心。
姚铮不得不提着过长的衣摆才能款步登上台阶。
但是她的两个兄弟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先前演练的时候姚锐踩到衣服摔倒了三次,踩到姚钺的衣服导致他摔倒了七次。
还好他这次没踩到自己的或是别人的衣服。
太上皇看着她走近,把玉玺交给她,由太监开始大声念祝文。他既然说自己快病死了,就要做出来一点样子,至少不能话太多太密。
姚铮紧张地抱着玉玺,尽管先前演练过无数次,真到继任的这一刻,还是油然升起一股不知所措,以至于她根本听不下去祝词里说了什么。
还没等她想起来下一步是什么,她的家人们便提着衣服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接着隆重下跪叩首:“陛下万岁——”
大臣们也跟着跪下叩首,山呼万岁。
下一步是……
“我父功在社稷,德被千秋;朕德行欠缺,不堪社稷,既承蒙大宝,必嗣守鸿业,再展前途,行利天下,勤政爱民。”
她深呼了一口气,稍稍停顿,继续说:“明年元月起,改元升平,大赦天下。我当作尧舜,再使风俗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