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待桑禾与御极站在守泉山上,还是觉得撑。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都拿来吃吃睡睡了。
暖饱思……思故乡。
桑禾真心希望能快些结束这八重地宫之事,尔后与御极一道回家去。
她忽然有了对关于完美一天的设想,便是有一天,他们能如同寻常情侣般悠闲约会。
不一定去游乐园,还是什么喧嚣地,也不必特意去规划与仪式。
就仅仅是存在,彼此都存在,自然地存在着。
甚至就像今日般,安静在家待一天半日,只有他们两个。
桑禾心想:只要是和他,偶尔交谈,不做什么也会觉得很满足。
自妖域而归,桑禾的性子隐约有了沉静变化。
那是一种,更温润的生活圆满。
“桑禾大人,宫门玉玺可带来了?”
柳方走近,披了一身夜深露重,自她靠近,桑禾蓦然嗅到一丝强掩的哀丧。
她扯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仍旧成熟风情,可眉眼流转的,除了极致压抑的疲倦与迷茫,再无往日逍遥自在。
“嗯嗯,带了。”
桑禾边话,边将藏于她识海中的宫门玉玺取出来。
玉玺浮水,出来时却未沾半湿痕迹,是为契合之物。
柳方又笑,可那笑极其勉强,不是针对,是无法控制。
“柳方星君……”
桑禾主动握住柳方星君的手,她的手很冷,是那种即将僵亡的冷,冷到桑禾觉得自己的血液亦跟着短暂冻住。
现在,明明是盛夏呀。
桑禾:“你没事吧?”
柳方由她触碰,犹感和煦入脉,那抿唇微弯,柳方凄笑着道:“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可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同伴,死于故友手上。
……就算没有亲眼所见,光是听到此消息,都足以叫人错愕与心碎。
桑禾什么都没说,她不是不好奇与关切那两位北宁星君的具体情况,而是大家都默契的将悲伤掩藏在心底,谁也不忍先开口。
她的立场与身份皆有些微妙,便更加不适宜开口了。
柳方懂她的蓦然沉默,抬另手拍了拍手掌,道:“谢谢你,桑禾。”
桑禾微睁大眼,那眼眸中所写:谢我什么?
柳方便再次微笑,只是那微笑,好歹不勉强了。
柳方:“谢谢你问我。”
桑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不,不客气的。”
又对她道:“星君若需帮助,或许可以找我帮忙。”
闻话,柳方下意识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移离至她身后不远处。
御极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虽与昀晔几人纵灵开道,交谈着,但他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桑禾。
一向对视线敏锐的他,如今竟是连柳方的注视都慢速几秒才发觉。
御极不动声色地移回在桑禾身上的目光,对那柳方浅淡点了点头。
柳方如今更觉得疲倦与为难了。
柳方看着桑禾,那轻拍她的手抬起,复转轻拍了拍她的肩。
蓦起声发言:“桑禾,若有一天……”
“若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件无可奈何的事,还请你,永远不要原谅我。”
桑禾却是立即想到那个噩梦。
双意难衡,皆有错位。
桑禾猛压那涌上头的恐惧与慌乱,下一秒,却又无比安心。
有柳方星君插手,那个噩梦,就算再糟糕,御极……应该也没事的。
她立即抓紧柳方的手,恳请道:“无论我原谅不原谅,都请星君坚定而为!”
柳方先蹙眉,她隐约觉得不对,欲要开口,却见辞清带着预言镜来临。她清冷步伐,立时中断了在场所有进程。
昀晔见之,加速,直将贯穿七重宫界的灵道轰然打通。
辞清走来对诸位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桑禾先动,朝辞清颔首以礼,方是别日问好,
柳方见桑禾谈意不在,终是闭唇为安。
她掂了掂掌中之物,对辞清道:“东风在此。”
辞清莞尔清冷:“甚好。”
御极等人从道口位置走来,与三位女子道:“宫路亦通。”
桑禾转身向御极,透过御极旁侧,宁羽与行云相立的间距,一扇藤蔓古门若隐若现半悬空中。
辞清应道:“很好。”
尔后众人皆看向柳方星君。
柳方接众目睽睽而仰首观穹。
盛夏大晴,无云满天星,柳方瞳现紫芒,遥相呼应之势,天星见缀稀疏紫光,片刻之后,这守泉山天幕有流星雨刷刷齐追。
乃为缘娘娘的回应。
柳方对众人作最后确信:“时辰已到。”
*
八重地宫第七重。
段惜景独守宫空重,万千焦灼乱绪在他脑中万马奔腾。
对于罗什,他生有被弃棋惊忌,所以当罗什要他死守八重地宫,等时机再次汇合时,段惜景第一反应便是质疑他决策,并尝试阻止他离开。
段惜景入“随便淘”并做的那些事,以昀晔等人之智,要发觉其中玄机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如今之所以没有立显动势,不过是罗什那边为他们使了太多迷雾、绊子与坑了。
事分轻重缓急,然这些迷雾、绊子与坑,却足有功效搅得他们焦头烂额,更甚为误判轻重缓急的焦头烂额。简而言之:迷瘴重重,步履似前反是折退。
真正的陷阱在他们前方,他们不曾发觉,甚至走向它。
可尽管如此,罗什这边对昀晔等人还是不敢放松,所以当罗什得知悟被牢固攥掌在御极手中,他怒极反笑,狂道御极的毒,不失棋,还反吃他一子,真是好样的。
以笑骂撒火,罗什转而看向段惜景,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是为比直言抛弃还要叫段惜景害怕。
对于悟,他则生有无奈与绝望——悟之事,注定成为段惜景的软肋与把柄。
软肋叫罗什以救悟的承诺为锚,叫段惜景于最后,自愿钉候在这八重地宫的第七重,而把柄则拿捏在御极手上:尽管不想承认,悟始终被扣留在唯他才能知寻之地。
段惜景突然懊悔与御极签订那主仆契。
缔契意味着束缚,御极上位,他为下位,没有罗什帮他,御极对他要杀要剐就是打个响指的事。
他一面惧怕御极的召唤,另一面,又极害怕御极不召唤。
惧怕召唤的原因不言而喻,是他的背叛;这不召唤的可能却是更深,要么是真的无暇顾及,要么是不打草惊蛇。不召则已,一召惊人——若召唤,势必来个打蛇打七寸。
他死倒无所谓,最是让段惜景惴惴不安的恐惧只有一个:悟的生死。
段惜景短暂前生为兵为将,往后的漫长余生却都在守护悟,玉面的托孤让他不得不将悟当成毕生的职责,现在却……
【放心,悟会没事的。】
【他们不会轻易对那悟动手,我保证。】
临行前,罗什最后终说了那句定锚承诺——
【悟于大业重中之重,只要你守在这里,我必不会让他出事。】
……
当私成公,行事步印不免外展。
尽管柳方一干人入八重地宫是缘娘娘未公布天界的秘任,然天界各方对水神与白溯之事极为关注,在有意无意打探间,都差不多知晓了此秘任。
想来缘娘娘也有借这有意无意的窥探,缓解天界慌张氛围的意思,加上守泉山与八重地宫极其特殊,众神仙或不愿,或不敢,或不能,皆不足为扰为乱,所以缘娘娘虽仍不主动公布消息,却也顺势而为着,不阻止小道消息传播。
所有一切便尽受天界关注,甚至众神仙暗窥。
然万事有弊有利,诸君此行确比以往的自我摸索要高效,他们这次直接获得缘娘娘的精准指引,八重地宫的第八重大门不费吹灰之力展现。
宫重之间有灵场阻隔,即各重间,非按照地图方式重重入内,无法知晓临接宫重的情况。无法知晓算是缺憾,但同时更代表灵场之间互不侵蚀,来访者将不受多重灵场腐蚀与反噬,此乃八重地宫最疏漏,亦是最精妙的设计。
宫重灵道贯通第七重,直召第八重之门。
御极站在柳方身后,刹那感有契息微动。
眸凛,迅疾闪过对段惜景存在的猜测,眸敛,则心下有了答案。
桑禾感知他气场骤然冷凛,伸手,轻轻将他手握住。
御极回眸,桑禾小声问他:“怎么了?”
御极摇了摇头,回握住她的手。
他不动声色,决定按照他的计划继续行事。
桑禾微微蹙眉。
御极便立即道:“等时机到了,我再与你说。”
树影簌簌,蒙雾渐起,顶穹流星雨终落幕。
站于古门前的柳方应时悬抬起那宫门玉玺,但见她紫瞳重现,空手单诀,配以缘娘娘隔空借身的召咒,那宫门玉玺回还初从藏棺中演现的形态。
赢鱼反向环游三圈,曼珠沙华由赢鱼首绽放,缓悬于宫门顶缘前。
方见柳方星君双手合诀,诀定瞬息,那株火红曼珠沙华顿红染金变,成了金鸾鸟,扑朔金光翅,灵雅翩游飞,直飞往内宫去。
门前的所有人皆受古门,那由内往外照耀的淡耀金光笼罩,众人同时开启灵识,便有躯体在外,灵识先行。
比宫门光消更快,守泉山的山雾狂舞暴荡。
“这里怎么……”
视中界为淡素底,他们好似居于一间全封闭的灵房,有感地面前进输送,却始终同窄距平电梯般困在房前。
桑禾双足晃动,整个人犹感登临游乐场中,恐怖设施的震动桥。
她原以为自己是踩在大道上,却不曾想,低头看见自己双足之下踩着条时深时浅的金纹线。这下子,她不觉得自己是游客了。反倒像……马戏团里,被游客们观赏着的踩钢丝的猴儿。
“大家小心。”
柳方为首,她忽抬手,对前方闪烁几击,远方少顷便传来几声鲸鸣,随那鲸鸣落,几人分立的金丝细线波浪纹般弯荡起来。
桑禾被晃得胃涌,她忽然有些后悔吃那么饱了——此行,她晕浪。
御极悄然而行,用术法促她上悬,便由他一人之灵力,强硬撑开她与浪道的距离。
桑禾终于好受些,她拽住御极,手与他十指相扣,试图为他支好稳身的依靠。
昀晔看过来,对他们道:“第八重地宫形势复杂,找到召唤泉不会这般简单。”
待他说罢不久,前方柳方星君却忽沉声道:“找到了。”
柳方没回头,偶尔动手,是为用指尖血验证,并安抚着守泉的灵兽。
看着前方一口翻涌着墨水的古泉眼,众人都知道她的心情不会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