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走得并不快,却稳稳当当。肩宽平阔,常青青攀着他,漫无边际地思维乱转,突然想起一件别的要紧事。
她猛地直起身子:“对了!西武门外不是有……”
“别乱动。”周珩啧了一声,声音冷冽,“已经调禁军去守了,用不着你操心。”
“可我听说是有藩王要带兵攻过来,京城真的不会乱吗?”
“安心。”周珩道,“禁军提前排布好了位置守着,冀王那头没有补给,撑不了太久。”
“哦……”常青青不是很懂这些,但听他说的如此笃定,便也不再过问。
周珩背着她走出了地牢,常青青展眼看去。
郑家这间储盐的密宅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宅内藏着的私盐被悉数收缴,统统可充作罪证。拔出萝卜带出泥,因着先前小宋一行人送出去的同盐贩会面的盐信,连带着所有私下往来的盐贩也露了面,而后一并落了网。
可说是人赃并获。
又有人来急急回话:“回王爷!城外头禁军李统领传来的急报,说是已经和藩军交战了——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眼下有些人已经弃甲逃亡了,大部分人投降了,只剩下一小批冀王手下的亲信仍拥着他负隅顽抗,或许是想逃回去。不过也不成气候,至多半时辰便能拿下。李统领让属下问问王爷看如何处置。”
“一个时辰后我亲去城外同他商议。”
“还有一事。王爷,我们沿着河畔搜寻了许久,可并未找到那同郑明玉合污的临江楼管事沈雅如,也不知是顺着河水冲去了哪里。是否还要继续寻?”
周珩皱了皱眉。
“罢了,不必费力。树倒猢狲散,冀王和郑家已倒,临江楼本就只是幌子。她便是逃出生天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是!”
听闻沈雅如不知所踪,又眼睁睁看着先前气势滔天的郑家人被推推搡搡地带走,常青青一时竟有些唏嘘。
“不痛了?”
周珩清朗的声音从身前传过来,合着夜里的风,十分澄净。
常青青揉了揉脸:“我皮糙肉厚的,这些伤过几日就好了。王爷不必太在意。”
从前摔伤磕碰是常有的事,哪能给她时间叫苦。便是这段日子,也林林总总受过好几回伤,这些也算不得什么。
如今能在这个世界落脚生根,谋得一处生计,已经是再幸运不过。
“不在意?”周珩像是自嘲地嗤了一声,“我怎会不在意。”
常青青便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往盐库外走,见到的人愈来愈多。见瑄王背着一个女子走出来,一众卫兵纷纷大惊。惊讶过后却都垂首相避,不敢多看一眼。
常青青有些急,挣扎起来:“您快放我下来,这个……现在人太多了!”
“是么?”周珩的声音不悲不喜,听不出情绪,却隐隐让人有些犯怵:“我偏不。”
他稳稳地往前走,打定主意不松开手。
然而,才迈出几步,却感受到颈边一滴滴坠落的湿意。
周珩迈得坚定的步子顿住了。
他犹豫片刻,索性寻了处石凳,将常青青放下来。
“哭什么?”
瑄王凑近身子,语气平和,眼神柔软,一双桃花眼却黑沉沉,不知浸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常青青咬着嘴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胡乱道:“沙子进了眼睛……有些难受,越揉越多……”
瑄王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后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锦帕,细细地覆上她的眼底。
“常青青,一切都过去了。”
常青青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
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觉得。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好像太累了,一切担子总算都可以放下,不必再胆战心惊,不必再忧虑,绷了这么久的弦总算可以松下来……
周珩揽着她,轻声道:“辛苦了。”
听闻此言,她从不言不语闷声掉眼泪变成放声大哭,窝在周珩的胸膛前号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作一团,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看着被自己弄得乱成一团的锦衣,才后知后觉生出些不好意思。
她闷闷道:“你、你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伤。”脑袋上头传来一声回应,“大都是别人的血。”
常青青顿了顿,又道:“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你怎么突然又会射箭又会翻窗的……”
胸膛上传来一声闷闷的笑,胸腔的震动顺着肌骨,传到她耳边,震得她晕晕乎乎。
笑她寻机转移话题的模样可爱,周珩又想起那些时日的挫败与消沉,缓缓勾了勾嘴角:“只许你有事瞒我,不许我有?”
常青青闷声“哦”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她抬起眼,正想说什么,却猛地身子一软。眼前晕黑,栽倒了。
失去意识之前,只看见周珩神色焦急,慌乱地扶着她大声喊:
“常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