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青又看了一眼郑府门前。高高悬挂的泥金匾额已不知何时被摘了,只留下一道积年累月挂着的印子。
她方下定了决心道:“走吧。”
常青青被搀上了马车,郑家门前的树后才响起一道声音,一个高大女子道:“小姐。”
被唤作小姐的人下颌微抬,冷笑一声:“还哪里来的小姐?”
那女子嘴唇动了动,才嗫嚅道:“……恕奴婢愚钝。”
那小姐瞥了她一眼,眉眼秀丽,轮廓分明,如同冷玉。
竟然是方才遍寻不见的郑蕴章。
“姑娘,我们也该走了。”水云抱拳道。
待冷眼瞧着常青青那辆马车驶离了坊内,郑蕴章才轻声道:“走罢。”
水云犹豫片刻,又道“姑娘……那常青青来寻你,难不成是有什么事?”
郑蕴章瞧她一眼,讥道:“你这样实心眼,兄长居然也会重用?”
水云愣了愣,虽不明白为何,却也知道这话惹得姑娘不高兴了。她垂首道:“恕奴婢愚钝。只是无论如何,水云的忠诚却不会变。”
“是么?……”郑蕴章动了动嘴角,似是想笑,却又无话可说,只道,“走罢。”
她掩下纱帘,遮住面容,一身素衣,同水云一前一后离去了。
常青青坐在马车里,似有所感,回过头去。
却只见到郑府门前那棵柳树,在雨水中轻拂,仿佛是告别。
郑府轰然倒台,伴随着这个长夏最后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没完没了地下了一旬余。
*
庆允二年秋,八月廿九。
南邻巷口今日热闹非凡,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喜气洋洋。
铁匠铺的于铁甲一大早起来就提了一串腊肉过来,“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哟,已经来了这么多人?”
常记里头就这么大一张铺面,竟站得满满当当,云吞馆的钱大娘,别巷的乔姐,面铺的师傅……热闹极了,见着他进来,相熟的也凑上来,说着俏皮话。
李银花笑着迎他进门:“怎么这么客气!那今儿吃饭,可得我们来做东了!”
“我可瞧见了!那临江楼整个被盘下来了,气派得很,我看你们家,眼下当真是京城第一味了啊!”
李银花忙摆了摆手:“哪儿能呢!咱们也只是借了那周围的一处地方做分铺。原来那临江楼被拆成了几层,如今青青才赁了其中一层,用作她们的地方呢!”
六月过了,临江楼悄无声息关了门。常青青赁了其中一层,用作饱了么的新据点。常记酒楼也在那附近寻了位置开了分店,可谓是双喜临门。
常富和常洪洪正联合着伙计们将东西往马车上搬,预备着待会儿抬到分铺里头去。
一旁,常青青抱着手臂同柳槐阳盘算:“那便说好了,你我五五出资,日后咱们扣除投入亏损之后余下的钱五五分成,如何?”
柳槐阳一手拿着草料往小电驴嘴里塞,眉头倒竖:“你先前说让我回来接着干,就是这么对我的?!连工钱都不发了?!”
常青青摸了摸鼻子:“当老板嘛,就是这样的。你得习惯!”
两人热热闹闹斗嘴,常记人来人往,恭贺声繁,几乎要抬高说话声才好交谈。
……
正是在这喧闹的氛围当中,外头传来了一阵躁动。
还未细瞧是谁,便听得外头尖声唱诺:
“圣旨到——”
圣旨?什么东西?此处有人要接圣旨?
里头一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李银花才反应过来些许,扯着一家人往出跑。刚出去就迎面撞上一间大顶华盖软轿,外头站着几个面白须短穿着内廷服制的太监,腿竟有些软了。
“这、这是……”
有几个小太监在一旁拼命使眼色,一众人总算回过了神,便呼啦一片跪了下去,鞭炮声也不响了,喜气洋洋吹打声亦停了,只剩下心里头砰砰跳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孙公公这才清了清嗓子,徐徐道:
“兹有平民女子常青青,聪颖过人,工图技巧,才能出众,有功于平乱镇反,义声远扬,现经举荐,特命此女入工部虞部司着掌固之位,着赐赏银二千,锦罗百匹。有平民女子柳槐阳,不畏险惧,临危救急,传讯有功,赐赏银二千,玉器一柄,封其下餐食行伍皇商之名,领京内餐食补送之事——钦此!”
常青青愣了。
还是柳槐阳扯了扯她,又一齐慌忙跪下谢恩。
“谢、谢陛下恩典!”
待抖着手接过了旨意,被这一连串的好消息砸在了头上,常青青一时头晕目眩,半天缓不过神来。
“行了。”孙公公眉眼挤在一处:“常姑娘,快起来吧。眼下可耽误不得,城外头可还有人要送呢。”
有人要送?谁?
常青青茫然抬头。
孙公公哎哟了一声,眉眼笑得眯起来:“恕咱家多嘴了,待会儿恐怕自会有人来接应。”
话音未落,却见外头小满急匆匆奔进来,一把拽起她就往出奔:“青青,快些随我走!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