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种吃饭的方式,整个潇州找不出第二个。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
寒柏天眼神一冷,袖口微动。
“嗖——”
一粒石子从指间弹出,力道不大,角度刁钻,越过长黎的肩头,直直朝那张脸的正中央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
那人看都不看。
一只手抬起来——两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紧不慢地一夹。石块稳稳当当地停在指间,连声脆响都没发出,就像拈起一片落花。
抬头。
那是一张十四五岁的面容。唇红齿皓,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醒目,像是雪白宣纸上的一点。
穿着允虚门标志性的浅灰长袍,人清冷得像深冬的霜,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呦,熟面孔,雩熠。
那个盛名在外的允虚门小天才。
一如传闻,他神情冷淡,看寒柏天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人袭击的恼怒,只是淡淡地、平静地看着他。那粒石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他随手搁在桌上,骨节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寒柏天大步上前。
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口上。
他在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雩熠。
周围几桌的铭客动作齐齐一顿,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几十双眼睛,瞳孔里映出一模一样的、空洞的光,像同一面镜子被打碎了,每一片碎玻璃里都映着同一个影像。
寒柏天没理他们。
他俯下身,双手“啪”一声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解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冰冷的威压,令周围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面上的笑意还在,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匕首,漂亮,但致命。
费这么大劲把他掳来,不绑不锁,不审不问,扔在一间不关门的屋子里,还任凭他在塔里闲逛。
你总不是来找游客参观你家的吧?
雩熠抬头看他。
眼睛黑漆漆的,瞳仁深处像有一口看不见底的井,看不清具体情绪。只倒映着寒柏天的身影,和他危险的笑容。
面容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小寒寒我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一声巨响炸开。
是某种重物砸在塔身上的闷响,伴随着砖石碎裂的脆裂声。
整座塔都震了一震,桌上的汤碗晃了两晃,洒出一圈水渍,沿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洇开。
一道洪亮的、中气的、带着几分憨直的吼声从塔底直冲上来,震得石壁都在嗡嗡作响,灯盏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随后“嗷”一嗓子——
“快跑——”
那声音像一阵龙卷风,从塔底刮上来,又迅速卷走了。
石阶上传来一连串慌乱的、沉重的、毫无章法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像有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不是,刚才什么玩意儿进来又出去了???
若是杨琦在这,必然要吐槽!狠狠吐槽!
但很可惜,他不在。
九楼大厅里的空气依然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长黎还在埋头吃饭,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炒蛋被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又去喝菌菇汤。大红色的袖口蹭过桌面,沾了一粒米饭——就跟与身边两人不在同一个图层似的。
微妙的氛围里,雩熠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细的瓷器碰撞声。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比寒柏天矮了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天光被他的轮廓切碎,像一把刀横在两个人之间。
“你不是很快乐么?”红唇微启,雩熠直视着寒柏天。
待在幻境的缝隙里,哪也不去,又哪都去得。谁也认识,又谁也不认识。想影响什么,便能影响什么。
这不是你最梦寐以求的位置么?
说话间,雩熠脸上掠过一丝极轻的,却很笃定的神情。
声音很轻,像初春的冰面下淌过的水,冷得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陈述,更像是某种被压在深水底下的、不肯浮上来的叹息。
寒柏天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雩熠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而是顺势透过窗口落在塔下。那儿,息枬正拽着一个带着一个飞速狂奔,光速逃离现场。
“而且……他也是。”
留在我这,你们不都,很快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