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妙妙虚人挑了一下眉。
“人心如风幡飞动。叙述者多诡辩。”雩熠顿了一下,继续道。
同样一个故事,雩熠还瞧见过千百种“化用”。
有人写那少年玉骨冰肌,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一颦一笑莫不风流多情,风姿妖娆。
写他在那床榻之上腰身窄细,贝齿咬唇,一双黑亮的眸子湿漉漉的,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写他衣襟撩开是纤细的锁骨,写他睫羽轻颤,脸微微侧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更有甚者,写少年在山下便素来仗着容貌,打水时衣襟微湿,故作忸怩之态戏弄他人,带着几分少年人自知或不自知的挑弄。
同样,邪虚客也可大做文章。
有人写那邪虚客多年来何等辛苦,清心隐忍,坚守道心,顶着天劫修行。写他拥有惨痛的过去,一家人为歹人所害,辛苦多年才除了祸害,如今倒险些为一个少年坏了修行。斥少年为魔考,为祸害。
写他身为九天之尊,高高在上,挥手便是无尽的财帛黄金,倒是这少年不识好歹,错过翻身改命的机会。
甚至可写那邪虚客长眉斜飞入鬓,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凉薄。
常年一袭墨色长袍,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一片苍白的肌肤,胸口隐约有暗纹浮动,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骨瓷。
二者一凑便是无尽旖旎。
邪虚客命他过来,少年人眼中转过羞耻与茫然,便笨拙地四肢着地爬去,中衣在行动中凌乱,大敞,露出无尽风光。
翻手可做掌心鸦雀,无尽宠溺。乃至于世间外物、自身风骨、羁绊责任,皆可抛却脑后,独留一美物指间把玩。心念一转,随意亵玩。喜爱时捧至云端飘飘欲仙,不喜时抛至深渊任人凌辱践踏。
正是说书人的最爱。
暗地里最畅销的艳卷。
“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人瞧见另一人的美色,起了邪欲贪念。”
世间成王败寇,死者从不能开口讲述自身。
唯有胜者挑弄口舌,倒是那美人如何勾引,如何挑弄。
道那美人瞧着温良恭厚,背地里不过银贱不堪。
道那美人曾拥有的一切手艺,取得的一切成就,也不过暗地交易,都是虚的,都是假的,都是卑劣的、该杀的。
他不过是给了那美人应有的下场而已。
“讲述的嘴长在活下来的人身上。艳色故事总是最挑弄人心弦。高高在上者坠下泥潭,清风霁月者染尽污浊。世人最爱以幻想加工世间,甚至可以把那容貌下的个体一笔抹杀,独留千年艳事。”
可说到底。
美色无辜,少年无辜。
“他只是在。”
邪修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在了少年身上。
怪那少年扰了他的道心。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人有数千虚妄之念,都生于心。”雩熠望着那纷纷扬扬的大雪:“是人见美色起了歹心,是人见美色心向往之。是人见美色起了占有或嫉妒。却将罪孽怪在外物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师父。
“何其可笑?”
不若天地。
以万物为刍狗。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世上本无对错、善恶、美丑。
是世人知美,故厌丑。知聪知善,故挑弄人心,虚演善行。
趋之若鹜,以为优越,殊不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美貌如何,丑陋如何,最后不过都是一片枯骨。成王败寇,尽数东流——
只是……
雩熠又垂下头,去看那只小雀。
那发僵的羽毛上,雪覆了薄薄一层,细小的爪子泛起冻红,已经不动了,指甲在雪面上独独留下几个浅浅的印痕。
“虚客所修,乃以身合大道。”
大道无情,不为天存,不为地亡。
他欲以万物为刍狗,却又为何,心中还翻涌着怜悯。
“我见它可怜,因何可怜?”
是否小雀也是美色?
他也如那邪修,如那男弟子一般,只是被引动了心中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