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山很神奇。
慕晚辞很快发现。
允虚山常年覆着雪,似高天之月,不沾半分红尘。弟子们行走其间,衣袂摩挲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他能和任何人聊天。和师姐聊胭脂水粉,和师兄聊江湖轶事,和管事聊门派琐事,甚至和长老聊经书典籍。
允虚门盛产冷淡哥,顾云山开启话头去,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应。
但他不在意,端茶倒水送经书时,依然会笑着说上一两句。
于是,有些师兄师姐和长老便不让他再进门了。
慕晚辞很佩服他。
至少,她就不行。
她话少,也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一冷,她便不知道是自己是哪句话不合适,还是说话的时机错了。
所以她很少说话。
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至少不会出错,也不会被人讨厌。
那日,慕晚辞穿着半旧的月白弟子袍服。
“你当心些,那儿有暗坑。”小坡边干活时,她一把拉住顾云山的袖子,指了指他脚下被白雪半掩的一处凹陷:“几年前有人踩进去崴了脚。”
着力不慎,还有可能从坡上滚下去呢。
顾云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由于干了一早上的活,慕晚辞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在雪光下晶莹剔透。
顾云山长久地看着她。可能是三个弹指,也可能是五个。
慕晚辞不知道。她只觉那目光温温的,落在人身上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然后顾云山笑了:“师姐,你真好。”
慕晚辞脸上猛地一燥,扫帚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痕迹。
顾云山笑得就更好看了,眼底荡上一层清清亮亮的光:“你真好看。”
“那小子,嘴上没一句真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整天围着一群师姐转,也不嫌丢人。”
洒扫弟子缩起的角落,墙壁冰冷,檐下的冰棱挂了一排,长短不齐,被光一照,滴答滴答垂着泪滴。几个弟子凑在廊下,压低了嗓子,嗤笑声却压不住。
与慕晚辞不同。
她的眼睛总盯着眼前的活计,盯着脚下的路。
顾云山则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时候是优秀弟子,有时候是核心战力,很偶尔的时候,看师父。
虽然对不记名弟子来说,师父充其量只是个挂名。
顾云山的行为被认为是讨好,洒扫弟子们没少私下嫌他油嘴滑舌。
“苏师姐摆明了看不上他,给大师姐送一次药,哎呦那个嘴啊,还问师姐咋回事,给他碎完了。”
“大师姐啊?”
他们说的是大师姐苏寒衣。
几年前不知为何,重病卧床,迟迟未愈。
慕晚辞很喜欢她。
她脑袋里好像装得下全世界,记得眼前来来去去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慕晚辞。
“只有晚辞你送来的药是直接能喝的。”苏寒衣刚回允虚门养病的时候,慕晚辞常常给她送药。
生病前的苏寒衣立在鹅毛大雪中,肩上落了一层薄霜,单是一个背影便足以遮风挡雨,回眸,沉稳安定,是说不清的温柔。
但现在,苏寒衣变了。
她的眼神变得又轻又远。目光落在慕晚辞身上,却像是穿过她,在看很久很远的什么一样。
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落寞还是孤独,甚至藏着几分恐惧。拿药的手也不再温暖,冷得像是一截白凉玉。
“师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慕晚辞轻声说道。
苏寒衣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后来,慕晚辞便很少被安排给她送药了。听说是元老亲自派人在照顾她。
“笑死,还以为大师姐会给他好处呢吧。”
“可不是,什么胭脂水粉,什么侠侠盗盗,拿咱们允虚门当外头说书摊子使呢,我呸!”
洒扫弟子挤眉弄眼,大声嘲笑着远去了。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又渐渐被风吹散。
允虚门变了。
慕晚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允虚门就是变了。
以前的时候,洒扫弟子们话不多,见面互相点个头,各自休息。
此为允虚门的规矩:静。
办事只去埋头静做,莫问缘由。
此为允虚门的规矩:止。
一双眼睛瞧着来去,切莫嚼舌。
此为允虚门的规矩:观。
从前的允虚门是静的,是冷的。像一潭深水,表面结了薄冰,底下再如何暗流涌动,面上也是纹丝不动的。
洒扫弟子们话少。
核心弟子们话更少。
长老元老们更更少。
倘若外人来看,哑巴开会莫过于如此。
元老点头,长老点头,大师姐大师兄点头,核心弟子点头。
然后冲洒扫弟子一点头。
啥啊?啥意思?
看不懂?看不懂也没关系,去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