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璋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绪激昂间,下意识去看谢迎的表情。
却冷不丁撞上一道令人彻骨生寒的凛冽视线。
气氛陡然凝滞。
邓璋似是如梦初醒,当即惊出满脑门的冷汗。沉默许久,他僵直的脸上才缓慢扯开一丝强笑,躬身拜道:“下官连日跋涉,头脑不甚清明,一时失言,侯爷休怪。”
谢迎什么都没说,态度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邓璋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那杯快要放凉的茶,沉默良久后,又问:“邓大人,若此事当真与国教有关?”
这次邓璋没再立刻给出答复。
“依下官拙见……”他揣度着谢迎每个细微的神情变动,试探着开口道,“下官听闻,颍川郡内曾有一降神教,胆大包天,竟敢假借国教之名,招摇撞骗到侯爷身上。”
他点到为止,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谢迎满意他的识趣,于是相当愉悦地勾起嘴角。
邓璋的表情也随之一松,又因为刚才保持同一个表情太久,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着,但依旧还是呵呵地陪着笑。
就连旁边依旧瘫跪着的左冲,也仿佛被这轻松的气氛所感染,跟着笑出声来。
温祈一直没插话,看看谢迎,又看看邓璋和左冲,再看看地上用白布盖着的两具腐尸。
只觉得这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好在这种诡异并没有持续太久。
承钊回来得比预料中要快得多,只见他飞身下马,甩手将五花大绑的老头,连同满满一包裹银两往堂前一扔,单膝点地,拜道:“禀侯爷,凶犯已擒拿归案,属下特来复命!”
老头这一路显然被磋磨得够呛,蜷在地上,一副随时会咽气的样子。脸上和衣服前襟都是湿漉漉的,应当是昏过去后,又被用水泼醒的。整条右腿极不自然地扭曲着,几乎完全被血浸染。血已经快干透了,混着泥水,凝结成近乎黑褐色的块状血泥。
两个小仵作没忍住好奇,壮着胆子去看他的脸。
“是你?!”
惊呼声乍然响起,两人像是看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双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地上。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你不是被铡了吗?!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老头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虫子似的在地上蛄蛹了半天,将自己挪到正对着谢迎的位置,然后竭力扬起头来,一双暴突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如同怨鬼。
谢迎不怒不恼,单手撑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装神弄鬼,降神教的余孽?”
这话自然不可能是在问老头。
左冲认命叹气,转头瞄了眼快被吓傻的小仵作,一人赏了一脚,直接把人踹出门外,自己硬着头皮上前答道:“回侯爷的话。”
“半月前,关郡守当众斩了个自称是国教长老的妖道。”
“正是此人。”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众人有所反应,老头突然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
“谢迎!谢迎!谢迎!”他嘶吼着,脖子几乎反折到极致,暴突的眼珠下方隐隐沁出血色。
“三百两,三百两……”
他全身都在剧烈抽搐着,偏偏嘴角越咧越开。
牙根处渗出血。
黑红黑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喷溅在地上,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没说完的话被淹没在血色里,然后落在温祈眼前,化为一串殷红的弹窗。
【关键物品:三百两。】
【今日传闻:买你的命。】
*
老头死了。
不管他之前如何做到,在斩首后又死而复生,至少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死透了。
谢迎侧身挡住温祈,没让她靠近。
“不用验,剧毒入体,是牵机。”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杀人灭口,但问题是,老头这一路都由承钊亲自护送,就算是中毒,好歹也得有个源头。
承钊同样惊得够呛,整个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可能呀?我搜了他的身,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有,更别说这种毒药了!他唯一带着的,就是那兜银子,我都看过,若是有毒,我也得中招才对!”
“这事……这事……”
邓璋也是头一回直面这等惨烈的死亡现场,脸色煞白一片,看着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
不过他一顿猛掐人中,好歹是缓过神来,转头便立刻吩咐道:“前去拿人的京畿卫,凡是与这凶犯有过接触的,带下去,全部候审!本官要逐一排查!”
说完,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承钊,欲言又止。
温祈知道他的意思,拧起眉头,刚准备说些什么。
却听谢迎冷声开口:“承钊。”
“属下在!”
“本侯且问你,他腿上箭伤是何人所致?”
“回侯爷,是属下。”
“是何人将他带至府衙?”
“亦是属下。”
“途中可曾假他人之手?”
“并未。”
三问三答,承钊的嫌疑几乎被拉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