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干脆戳了戳谢迎:“说实话,这昏招是谁告诉你的。”
“是承钊。”
没有丝毫犹豫,谢迎果断地把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给卖了:“前日陈太医说他治不好你,承钊说,不如找个道士来看看,或许民间的土方子能管用。”
温祈稍微消化了一下他的话。
“道士,恰巧云游至此?”
谢迎沉默一瞬,委婉道:“附近。”
温祈:“……”所以果然就是绑来吧?!
赫连昭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戏,看得十分起劲。他头一回见识到谢迎如此吃瘪的模样,简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满脸新奇的表情,就像在无声感慨。
你陷进去了啊,兄弟。
谢迎简直受够了他眼神里丝毫不加掩饰的戏谑,色厉内荏地干咳一声:“太子还在这儿,莫要胡闹。”
“无碍无碍,温姑娘不必见外。”赫连昭忍笑摇头,又道,“反正那道士也已经请到了,来都来了,不如干脆就让他看看?”
谢迎知道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本打算直接拒绝,但余光瞥见温祈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不由得话头一转:“随我来吧,他就在下面。”
*
赫连昭这次来的阵仗不小,也显然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客栈虽然还开着门,但门口守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让百姓们都退避三舍。
客栈老板更是连面都没敢露,只留下两个小伙计,战战兢兢地端茶送水。
应当是为了方便士兵们吃饭,大堂里的桌子都被挪到边上,拼凑成几大张长桌。中间的空地上,此时正坐着个头戴黄巾的年轻道士,样貌看起来平平无奇,怀里还歪歪斜斜地抱着柄秃了毛的拂尘。
“所谓云游,只是一种单纯的表述。”他仰头看着盘膝坐在房梁上的承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并不意味着贫道真想体验飞一般的感觉。”
“驱邪避凶,也只是一种单纯的表述。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鬼神,没有妖邪,只有装神弄鬼,和贪婪且不知足的人心。”
温祈下楼刚巧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震惊:“好家伙,还是个唯物主义道士。”
承钊听这道士念叨了许久,早就厌烦透顶,这时候乍然听到温祈的声音,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差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看到她后面还跟着个背后灵一样的谢迎。
“姑娘?!”他猛地睁大了双眼,一个鹞子翻身,直愣愣地跳下房梁,“这小子竟还会隔空施法?!”
温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自己醒的呢。
但看承钊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究竟熬了多久没睡,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核动力驴的气场,简直让人心酸。
毕竟是在为她奔走,她也没好意思直说,只能谢道:“麻烦你跑这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姑娘没事就好。”承钊笑着摆手,接着又转而看向谢迎,“侯爷,人已带到,若无他事,属下就先行退下了。”
谢迎看出他的疲惫,倒也没过分苛责,默许他退下。
于是他们面前只剩下那个年轻道士,半歪着脑袋将他们逐一打量一遍,然后突然咧开嘴,嘿地一笑。
“太子,侯爷,姑娘。”
他伸出手指挨个点过,然后才惫懒地起身,整了整满是褶皱的灰白色道袍。
“无量天尊。”他微微躬身,手中拂尘一甩,稀稀落落的毛须四散垂落,露出中间被磨钝了尖端的长针。
“贫道吴埃,见过太子,见过侯爷,见过姑娘。”
显而易见,吴埃并不是个正常道士,至少看起来不像。
温祈也觉得,谢迎做不出特意绑个道士来给自己治病的荒唐事。再结合吴埃的态度,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这个道士,是赫连昭要找的人。
“姑娘心思敏捷,想必已经猜到了。”赫连昭倒也没打算隐瞒,坦率道,“这道士是个妙人,孤有大用。”
“哎呀哎呀,贫道惭愧,实在是才疏学浅,当不起太子殿下如此赞誉。”吴埃连忙推拒道,“贫道这一生实在没什么志向,只想着云游四海,寄情山水,参悟道法。”
“若是事成,孤可让道长封侯拜相。”赫连昭继续加码。
但吴埃却依旧不为所动,笑着摇头:“此言谬矣。所谓名利权位,皆为过眼云烟,非我心之所愿。况且凡修道者,讲究一个六根清净,凡尘勿扰,贸然掺和朝堂之事,实在是乱我心神,坏我道行。”
他说得言之凿凿,就算是赫连昭,也不好再继续勉强。只能遗憾叹道:“也罢,看来终究是孤与道长无缘,只能再另寻他人了。”
“善。”吴埃微微俯身打了个稽首,又是一甩拂尘,转身便走。
温祈有点看不懂赫连昭的操作,毕竟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人弄来,结果只是说了几句话,就直接放走了?
“我们做的事,需要他心甘情愿才好,容不得半点二心。”谢迎解释道。
“你们的事?”
温祈愣了愣,再回想起刚才赫连昭的允诺。
道士。
封侯拜相。
她瞬间灵光一闪:“你们打算让找人竞争上岗,来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搞垮天敕圣宗?”
话音刚落,比赫连昭先有反应的,竟是已经半只脚踏出门外的吴埃。
他猛然驻足,回身问道:“你们要搞天敕圣宗?!”
“不然?”赫连昭挑眉反问。
“不是为了争夺皇位,排除异己,掌控朝堂?”吴埃语气急切地继续追问。
赫连昭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意外地短促一笑。
“孤。”他指了指自己,“孤是太子。”
“好好好,好一个太子!”吴埃显然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瞬间抚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不能自已。
直到笑够了,他才屈指蹭去眼尾处渗出的眼泪。
“搞垮天敕圣宗啊,听起来就刺激。”
他说着,重新整理好拂尘,再度躬身拜道:“无量天尊。”
“贫道吴埃,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