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1940
亲爱的丹尼尔
现在是你收到我这个月寄出的第三封信,希望你能收到。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卡米拉和马克一直在找爸爸,我和他们说你圣诞会能回来的,可是没有,于是我说是自己记错了,是在圣诞的后一个月,再后一个月……没有你在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我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孩子,很多时候,我没办法获得足够多的食物,孩子们一开始总向我哭诉饿,后来渐渐只窝在自己的床上一声不吭,我真担心他们生病,可我却无能为力……很抱歉和你抱怨这些,我只是想你了,希望你能快点回来。爸爸妈妈在波兹给我寄过一封信,他们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爱你的奥尔加
2月17日,1940
亲爱的保罗
我今天见到安娜了,她说要带孩子去见父亲,我真羡慕她,希望你也可以写申请,让我们住在一块,不住在一块也行,只要让我和孩子见见你。雅各布长高了,都快和我一样高了,不过还是不成熟,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保罗,我很想你……(字迹模糊)
你的阿格涅什卡
尚未掩埋的尸坑里是成排叠放的尸体,凝固、未凝固的血液渗入土壤,完全浸透坑底。
滑落坑底,程舒一脚踩下去不是尚且软绵的尸体,而是沼泽般黏重的土壤。
眼睛可以不去看,手可以不去摸,但人可以不呼吸吗?
程舒试图通过屏息逃避尸体的气味,但屏息后大口的呼吸,腐败的器官、血肉,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难以言喻的气味瞬间冲击她的每一个感觉细胞。
“砰”
枪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是急促的踩踏声。
也许还带有一些慌乱。
日光仍然耀眼。
程舒隐约听见徘徊在上方的脚步声,放慢……停下。
“……出来,我知道你在下面。”
有些耳熟的男声说的是生硬的波兰语。
被尸臭熏得脑子发昏,蜷缩在角落的程舒一时没有动作。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安德烈开始怀疑是自己判断错误,不然为什么在自己成堆的同胞尸体旁,这个波兰人能忍住恐惧、愤怒,而不发出一点绝望的哭嚎?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
一道黑影出现在程舒头顶。
人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也许并不会失声尖叫,而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而程舒正处在这一状态下,她甚至连动一动都做不到。
要在密密麻麻的尸体里找一个人不算容易。
日光照射下,一些尸体似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安德烈皱了皱眉,终究走了。
……现在爬出去吗?
程舒貌似听见有人在问她,可她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头昏得厉害,也许是因为尸体的气味,也许是因为尸体本身。
……她怎么在这?
那道声音又在问她。
……她怎么在这?明明前不久她还在看那些信件,是的,信件,程舒感觉自己脑子里生锈的齿轮正在咯吱作响,像被什么卡住,只能来回打转。
某个画面在程舒脑中一闪而过,她因为什么躲进某个空木箱内,然后被抬走,等到没人时推开木板,对上某张讨人厌的脸。
……是谁来着?笑得让人只想扇他两巴掌。
程舒实在想不起来,她揉了揉额头,一阵恶臭袭来,她低下头,掌心是粘稠的泥浆,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手腕缓慢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