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赞声四起,太皇太后慈眉舒展,正欲开口嘉许。忽听得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响起,“臣观太子殿下所献玉如意,确是上品,不过……”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平羡王的幺儿赵献琮,他见众人看来,越发放肆,因嚷道:“瞧着那玉质纹理,似乎…略有些浮于表面,倒像是南州新近兴起的那种药水石所仿。”
平羡王脸色一变,低喝一声:“献儿!休得胡言!”话虽如此,却并无多少实质性的阻拦之意。
御座上皇帝面色沉沉难辨喜怒,太皇太后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
赵献琮恍若未觉,笑嘻嘻环视一周,目光挑衅地扫过赵明乾,最终落在沈听珠身上,“听闻沈家四娘子于玉石一道颇有慧眼,不妨请她上前一观,也好解我等之惑,免得委屈了太子的孝心,也免得……太奶奶收了赝品不是?”
这话明是请教,暗里却将是沈听珠推上了风口浪尖,更是把太子寿礼置于真假疑云之中。沈听珠心头猛地一跳,赵献琮之言,意在刻意刁难太子,倘若她此时失言……必然得罪太子,更可能惹来滔天大祸。
滕夫人下意识将沈听珠往身后掩了掩,道:“陛下,小女年幼,怎当得起鉴玉之事?”
沈听祈眉头紧蹙,正欲开口,对席的沈听娩忙用眼神示意他慎言,沈听祈见状,喉头滚动,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高琼贞与赵献琮挨席坐着,她素来率性直白,骄纵任性,听赵献琮说这话,扬手便要打他,“赵献琮,你休得胡言乱语!太子哥哥所献之礼,岂容你妄加置喙,你安敢……”
“清乐!”长公主一把攥住高琼贞的手腕,低声斥道:“御前失仪,成何体统!坐下!”她手上用力,几乎是将高琼贞硬生生按回了座位。
高琼贞咬着下唇,满眼怒火瞪向赵献琮。
赵玉琮在旁正要发作,却听右仆射窦孜彦道:“小王爷此言差矣。”他转向御座,“今日太皇太后千秋,沈四娘纵有些微末见识,又岂敢在寿宴上妄断?小王爷少年心性,好奇发问本是常情,然此事关乎东宫体面,关乎寿宴庆典,还请慎言为是!”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破赵献琮之举不合时宜,又回护了太子,更顺势推了沈听珠鉴玉之事,一石三鸟,可谓是高明。
赵献琮被窦孜彦这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脸色微变,正欲再言,却听赵明乾沉声道:“小王爷,你方才所言,是意指我以赝品欺瞒太奶奶吗?”
赵献琮眼神闪烁,避开赵明乾迫人的视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太子殿下言重了,我岂敢有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瞧着那玉色有些不同寻常,一时好奇,多嘴问了一句罢了,既然窦仆射和太子殿下都说不必深究,那自然……自然是不必深究了。”话虽如此,那不同寻常四字却如针般扎在了众人心里。
赵明乾冷哼一声,“太奶奶明鉴,此玉乃大胤国手倾力之作,绝无虚假,孙儿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沈听珠双手捏出冷汗,和沈听娩换了个眼神,心中下定决心,忙进前一步说道:“臣女沈听珠,叩见陛下、太皇太后,今日太皇太后千秋,普天同庆,太子殿下以至诚孝心献此玉如意,玉质天成,雕工通神,寓意吉祥,正合太皇太后慈德感天之心,此乃天家孝悌,上承天心,下顺民意。此心此意,岂是区区‘鉴玉’二字所能品评?况此玉非市井古玩交易之物,乃是太子殿下敬献太皇太后的赤诚孝心,孝心无价,又何须以世俗眼光辨其真伪?”
她略作停顿,语气更添恳切:“臣女见天家祥和,孝感天地,此乃国之大幸,若论品鉴,当鉴太子殿下之纯孝,当鉴太皇太后之福寿无疆,当鉴圣人治下海晏河清、万国来朝之盛世,臣女又岂敢妄言‘鉴玉’二字?伏乞陛下、太皇太后明鉴!”
沈听珠寥寥几句,一来颂扬太皇太后慈德,二来赞誉太子纯孝,三来赞扬皇帝治下海晏河清,不仅没让赵明乾失面,还化解了赵献琮的刁难,更是将太皇太后和皇帝捧到了至高之处。
皇帝闻言大笑:“哈哈哈!好!说得好!沈卿之女,当赏!”皇帝龙心大悦,连声称赞。
太皇太后亦点头道:“太子孝心感天动地,哀家欢喜还来不及,哪还管什么玉不玉的?”
赵明乾面色缓和,看向沈听珠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小王爷少年意气,口无遮拦,还需多多学习沉稳之道,今日寿宴,莫再谈他事,免得搅了太奶奶的兴致。”
赵献琮全然没料到沈听珠竟有如此急智,不仅轻松化解了困局,更顺势讨得皇帝欢心,还让他成了众人眼中不识趣的小人,而今只得强压着心头怒火,讪讪应承下来。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皇帝兴致颇高,瞥了一眼阶下诸人,另起话头道:“上上月朕微服出宫,于醉仙楼中尝得一道包公鱼,其色金黄璀璨,入口酥脆,鱼肉更是鲜嫩无比,竟比宫中御膳房的手艺还要胜上几分。”
席间一位素喜美食的郎君立刻接话道:“陛下圣明,臣也听闻,醉仙楼新近重金礼聘了一位徽州来的名厨,姓廖名三琅,烧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徽菜,陛下所尝的包公鱼,正是他的看家本领,只是……”那郎君露出几分无奈,“此人性情颇为古怪,行踪飘忽不定,每日掌勺,无论王公贵戚还是贩夫走卒,只做三道菜,多一道也不肯。”
“哦?”皇帝挑了挑眉,显出浓厚的兴趣,“每日三菜?此中可有甚讲究?”
杨子邈听得,连忙躬身回禀:“启奏陛下,这每日三菜,乃其曾祖所立的规矩,道是:‘不做大全,只做小美’。”
“不做大全,只做小美……”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随即展颜,“好一个‘小美’!倒是个有风骨、知本味的妙人!”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众人顺着这“小美”之论,又奉承了皇帝一番。
沈听珠暗自松了口气,退回席中,心口兀自怦怦跳得厉害,方才应对,却似在万丈悬崖边走了一遭,后背的冷汗被殿内暖风一烘,竟有些黏腻腻的难受。
她端起案上温茶,浅浅啜了一口,借机平复心绪。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席次,正瞧见董蒙士与邻座一位宗室子弟推杯换盏,不知说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大口白牙来。
沈听珠微微倾身,用团扇半掩了面,只拿一双眸子望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揶揄,恰好能让他听见:“董郎君笑得这般开怀,可是想起了未来的‘驸马爷’府上,也有如此热闹?”
“驸马爷”三字入耳,董蒙士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顶,他慌得连连摆手,酒盏都险些碰翻,结结巴巴地低嚷:“沈四!休……休要取笑!这……这没影儿的事,可不敢浑说!”他四下张望,唯恐被人听了去,窘迫得恨不能钻到案几底下去。
沈听珠见他羞臊得厉害,倒不好再逗他,只抿唇轻笑:“好好好,是我失言了,只盼将来董府开宴,莫忘了请我尝杯喜酒才是。”
董蒙士脸上红晕未褪,挠了挠头,“……唉。”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些剑拔弩张带来的压抑感,在这一来一往的说笑声中消弭了几分。
裴之巽坐于偏角,手中端着半盏温茶。视线似漫不经心掠过沈听珠与董蒙士,又扫过周遭,最终却悄然落在赵玉琮身上。只见赵玉琮姿态慵懒地把玩着酒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然而裴之巽一眼看出——他看似散漫随意,实则始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沈听珠的一举一动。
息竹再贺太皇太后一声,众人举杯,太皇太后回礼,饮毕,一个小婢女脚步慌乱,跌跌撞撞奔到沈听珠席前,道:“四娘子,不好了!商娘子……商娘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