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刘湘倏地停下脚步，心脏跳得十分厉害。

“他是这么说的。”李佑点点头，“我原先不信，可记忆做不了假，且‘问心’的效力也容不得他撒谎。”

刘湘表情纹丝不动，继续问：“他可说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穿越过来多久了？”

李佑想了想，真假掺半地说，路云丹是千禧年前后穿越而来，一睁眼就赶上原主被一群高贵的坏种霸凌，推到沼泽淹死，等他好不容易爬出来，又被他名义上的父亲送去时任大巫的帐子——那老东西长得跟棒槌似的，偏爱糟蹋小孩，糟蹋完就扒皮放血，做些看上去很唬人实则没什么用的法器，忽悠禽兽老王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路云丹到底不是真孩子，所以没像其他小孩儿那样吓得不敢动弹，他瞅准时机，在那老东西脖子上开了个洞……”

杀死恶贯满盈的神棍，路云丹并没丁点儿恐惧，只休息片刻，便又在大帐中翻找起来——他想拿一些值钱的物件，以备逃命的不时之需。就在这时，他误触床下机关，发现个贴满符咒的黄金笼子，笼子里关着只黑白小熊，一眼看去，已是被那老登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上辈子是饲养员，养了小半辈子食铁兽，最见不得心肝宝贝受苦，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撕下封印，带小熊逃了出去。”

那夜的风雪剐蹭着路云丹瘦弱的身躯，他也不知凭着怎样的信念，愣是背着小熊逃进沼泽附近的岩坑，生生扛了一宿。第二日，一人一熊踉跄出发，从此颠沛流离，相依为命，躲避来自王庭的追杀。

这样东躲西藏、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过去两年，好不容易逃到阴山脚下，他的熊却不见了。

“你别看路云丹自个儿活得糙，有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他那熊倒是养得溜光水滑，又白又胖的，也是太打眼了，就叫旁人盯上，强买不成改强抢，好悬没把他打死。”

面对一群人的围攻，路云丹除了“豁出去”，也只剩下“不要命”，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还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索性他运气还不错，被一路过大能救下，还将他收为关门弟子，教了他一身的本事。”

听到这儿，刘湘暗暗点头——和榕寒说的对上了。

“据他说，他师父是位隐世大能，真正的圣巫。在教他几年后，突然告知他体内流淌的血液中蕴含着不弱的神力……他是神的后裔。”

路云丹不是傻子，当然清楚神的后裔意味着什么，只是那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听从师尊的吩咐，前往西昆仑寻亲。

“寻到了么？”刘湘明知故问。

“寻到了。”李佑冷冷一笑，“只是隔了好几代的高贵公主又怎么会将区区凡人当做至亲，不过是要利用他的血缘进行夺舍，方便日后金蝉脱壳。”

那一趟下来，路云丹什么都没得到，就喜提个活祖宗跟在身边。

“是他身边的……云裳姑娘？”刘湘悚然一惊。

李佑一点头，轻轻叹息一声：“说起来，他也挺不容易的，不管是救下他的师父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太姥，对他都只有利用。后来他回到王庭，从大巫做到大汗，各中艰辛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然而就是这拼了命才得到的江山，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罢了。”

明面上，路云丹威风凛凛，是神秘的云海大巫，是上苍钦定的神之后裔，是一统草原有望南下擒龙的云丹大汗；实际上，他是身不由己的顶级牛马，是刀尖上行走的无间囚徒，是“孩子”攥在别人手里不得不听命行事的提线木偶。

“孩子？”刘湘抓到了重点，“他还有一个孩子？”

“他养的那头熊，小吃货的阿姐。”李佑指了指竹林中啃竹子的胖熊，“那年和他跑散后，小姑娘一头扎进阴山里修行，好不容易渡过天劫化成人形，便匆匆下山来寻他……”

再相见时，两个挚友恍若隔世。

路云丹欣喜若狂，以至于忘记了软肋不可展示于众人眼前。

“第二次。”李佑伸出两根手指，“他当成眼珠子宝贝的小熊，因他的大意遭受诅咒，昏迷不醒。”

编到这儿，李佑偷摸觑了眼刘湘，发现她并没关注故事的漏洞，稍稍放下心来：“幸而，兽神后裔对诅咒免疫，除了一直昏睡，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路云丹急疯了，那期间他什么法子都尝试过，就是无法解除诅咒，就在他即将绝望的关头，老娘娘出现了。”

“我说这一路走来，老娘娘庙遍地开花。”刘湘感叹一声，“果然是‘你不干，有得是人干’，没有谁无可替代。”

“草原上已经没有正神了。”李佑叹了口气，“可也怪不上妖魔，毕竟自己立不住，到哪儿都是弃子。”

“弃子也分高低，路云丹能从三方势力攫取利益而不倒，说明他还是有些立棍儿的本事，没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鹿死谁手。”刘湘眼中慢慢浮出冰冷的笑意，忽然问道，“他看上去正常吗？”

“正常……吧？”李佑没揣摩出她是何用意，模棱两可地答道，“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两样，甚至情绪更稳定。”

“哦？”刘湘眉梢上挑，“和正常人没两样？这不恰恰说明他不正常么。”

李佑拧了下眉，不解地看她。

“你将心比心，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穿越到这么个荒蛮之地，先是被霸凌到没有活路，而后又发现自身血脉源于西昆仑上神，继而被恩人亲人当成炮灰利用，放上砧板待宰，任谁都要发疯到癫狂，或者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这才是人之常情。而路云丹非但没疯，还比任何人活得都好，在刀山火海里如鱼得水，给条蛛丝都能往上爬……不是天定的圣人，就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

听她这一大通分析，李佑不禁挠了挠头：“不至于吧。他可能是那种只喜欢动物不喜欢人的性格，我看除了他那宝贝疙瘩，他什么都不在乎……”

“是吗？”刘湘眯起眼，不带一点儿起伏地说，“可我怎么觉着，他不是个善茬儿？”

“善茬儿在乱世里活不下去，早被恶棍逼死了。”李佑偏过头，眼神里充满悲悯，“这是个坏世道，容不得清清白白的好人，想活命，就得把良心掏出来，当狗屎踩。”

刘湘幽深的目光审视着李佑被竹叶打遮的阴影，似笑非笑地问：“你这话里头，怎么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意思？”

李佑低下头，抠着手指：“大概是想到我皇兄了。他也和这路云丹一样，被命运推着走向一条万劫不复之路。他们并不是天生的怪物，不该被这该死的世道同化……趁着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能拉上来一个算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