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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雁来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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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遇上好事了,是好事马上要到了。

明天是他的生日,小本子上写了燕来稀会陪他过生日。对了,明天要歇业,得把牌子挂上。

还没到下班时间,池复就等不及收拾东西关门回家了,反正是他自己的店,想几点关几点关。

他还没亲眼见到燕来稀呢。

直到一个会动的、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口,池复才彻底有了实感。不是什么游戏,也不是谁的恶作剧,他是真的有一个爱人。

只是他的爱人看起来也真的很不健康。

他知道燕来稀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太好,本子上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个,但没想到会这么差,羸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带走。

即使是这样的燕来稀,依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甚至那份病态的脆弱都成了助力,更引起人的保护欲。可池复不喜欢,他喜欢燕来稀,什么样的都喜欢,如果是化妆,是演戏,这幅样子的燕来稀一样能让他魂牵梦绕,但现在不是,燕来稀是真的在不舒服,真的在生病。

燕来稀好像在强撑着精神,晚饭也没吃几口,说是下午零食吃多了,现在不饿。池复很想缠着燕来稀多陪他一会儿,看着对方眼下的乌青,还是早早地催燕来稀去睡觉。

没关系,反正明天一整天燕来稀都会陪着他,反正他们每天都会待在一起,不差这一会儿。

池复带着期待入睡,也在醒来后得到一个不可置信的惊喜。

他昨天期待了一天的生日,不对,应该是,他昨天那么期待生日的到来,原来是因为有人会陪他过。

池复这才注意到,书房外好像有什么动静。他探出个脑袋,只见一个消瘦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蹑手蹑脚地靠近,池复本想扑过去给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怕自己这样添乱,万一再把人压倒了,于是选择了在燕来稀回头看他的那一刻张开手臂,等着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燕来稀笑得无奈又宠溺,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还是配合地抱了一下,再让池复转过去看衣服有没有沾上面粉,才打发他去洗漱。

太瘦了,抱起来有点硌得慌,得想办法把人养胖点。

池复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即使他应该已经像这样不可思议了很多次了——自己竟然会这么轻易地接受一个凭空出现的爱人,如此迅速地换上熟稔地态度,并对和对方的亲近行为甘之如饴。

池复啊池复,你怎可如此沉醉于美色。

不,一定不是美色,起码不只是、也不主要是因为美色。

那种好像每一根神经都连接在对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他接近的感觉,是无论怎样的美色,无论多么惊艳的一见钟情都带不来的。

尽管池复是一个算得上热爱下厨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至少目前的记忆里是第一次——感到亲手制作食物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准确一些,应该说在燕来稀的陪同下亲手制作食物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只需悄悄竖起耳朵,就能听到那好听的声音呢喃似的念着步骤和比例。只需稍稍转动眼珠,就能看见面团在那修长漂亮的手指下成型。只需微微偏头,就能看到那柔软的黑发被别到耳后,又因长度不够而滑落。

“叮”的一声,烤箱门被拉开,原本被关在其中只能泄露出一小部分的香气瞬间四散而逃,铺满了屋子,也钻进了池复的鼻腔。燕来稀带着烘焙手套,端出烤盘,拎着模具的两端,轻震几下,倒扣在事先摆好的冷却架上。模具按压出的饼干接替了蛋糕胚的位置,烤箱继续工作,随后,他从冰箱的冷藏室里拿出奶油,倒进打蛋盆,回过身看了眼池复。

刚拿起打蛋器的手转了个方向,朝池复递过来,燕来稀语言简短地问他:“会吗?”

池复点点头。

燕来稀把打蛋器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来。”

劳动力终于被想起来使用,使用者半靠半躺在沙发上,撑着脑袋垂着眼皮,监工监得心不在焉。

池复看着沙发上的人,总觉得他没什么精神。

“你困了吗?几点醒的?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垂在眉眼前的发丝随着主人的动作晃了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藏在后面,由于距离的原因,若隐若现的,本该显得迷离、深情,池复却觉得自己就像是只主动靠近,苦苦等待,最终得偿所愿被树脂包裹的小小昆虫。

池复想,他知道今年的生日愿望要许什么了。

等到天幕渐暗,等到他期待了一整天的蛋糕终于被端上餐桌,等到温暖的烛光映在燕来稀的脸上,映在池复的眼里。他双手合十,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燕来稀对他说,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可是我想一直看着你。”池复说。

于是,一只不那么温热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眼皮上。

“许好愿望就可以继续看着我了。”

等到手掌离开,池复却没急着睁眼。他听说许愿要诚心,多在内心重复几遍,效果会不会好一点呢?

燕来稀问他许了什么愿望,这么久。

池复没告诉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希望自己可以想起他们的过去,希望自己不会再失去关于燕来稀的记忆,希望他可以永远在燕来稀身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因为他太贪心了吗?原来愿望不说出来也会不灵。

池复从来都不知道,一分钟原来可以发生这么多事。

一分钟可以让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让他因这个陌生人而小鹿乱撞,让他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从迷茫、无措,变得绝望,又变得好似带上了一丝释然,让他看着一个陌生人在他面前止不住地掉眼泪,自己却只能大脑一片空白地傻站着。

那个人很瘦,看起来很虚弱,看起来哭得好疼。

池复知道这样的形容很奇怪,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摔砸东西,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流着泪,只有呼吸逐渐加快加重,甚至没有发出其他声音。但池复就是觉得他哭得好疼,对面的人疼,他自己也很疼。

那人把手背到身后,想要开口说什么,尝试了几次才成功发出正常的声音。

他说:“你再这样我真的不要你了。”

明明他们并不认识,为什么是“再”?为什么是“不要了”?池复不明白,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要离开他了。而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握住、生生碾碎般地疼。

池复想,应该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吧,是还可以挽回的错误吗?但愿答案是肯定的。

可那个人又在向他道歉。

脑子里被大量的信息冲成一团乱麻,他就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身体里有什么在拼命地叫嚣着让他做些什么,让他留住眼前的这个人,肢体却无法做出一点反应。

最后,他听到那个人说:“池复,我们就这样吧。”

池复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只是在通知自己。

无论再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看他走出家门,看他甚至不愿意看自己最后一眼。也可能他其实看了,是因为眼前太模糊了,没看清这些小细节而已。

池复抹去阻碍视线的液体,抹不干净。

莫名其妙的眼泪。

好像眼泪可以留住那人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眼泪。

再一次从短暂的梦境中惊醒,燕来稀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蜷起手指,用掌根敲了敲昏昏沉沉的脑袋。

这几天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即使没什么确认的必要,他还是看了眼日历——十二月二十一日,池复的生日。

天还没亮,燕来稀从床上下来,站起来时一个不稳,还是撑了下床头才站住。反正也不想再睡了,不如起来做点什么。

厨房台面上是他睡前准备好的食材和工具,燕来稀却看也不看地来到沙发前坐下。他的胃现在异常地闹人,刚醒本来就容易想吐,吃东西也会想吐,闻到什么味道还会想吐,虽然他只是打算烤个蛋糕胚,但没法保证一定不会出现被扬起的面粉呛到开始咳嗽的场面,咳嗽依然会让他想吐。

所以,燕来稀觉得,干脆等一等,等这一阵待引爆的反胃危机解除下去一点,再开始干活,反正时间富裕得很。

他本来只打算烤个蛋糕的,想想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在社交平台上搜搜烤饼干教程。

燕来稀只有一个账号,反正他对把自己的私人生活分享到平台上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一个南柯的账号完全够用了,因此,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会在推荐页看到一些读者的帖子。

即使他迅速地点开了搜索,还是瞥到了一条,大致内容就是在等他开新的连载文。

别说写小说了,如果让他现在坐到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他连控制自己不走神都有些困难。

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一个个或精美或可爱的小饼干封面映入眼帘,燕来稀尽量让自己忘记刚才无意间瞥到的那几个字,不去考虑小说的事。

对他来说,写作不只是工作,一开始是为了记录,后来,也是为了回应。

那些看了他笔下的文章的人,那些喜欢他写出的文字的人,既然是自己亲手发出去的,既然给出了开端,那也要给出一个像样的结局才是。

他现在给不出,别说结局了,连过程也给不出,只有之前早就写好的开头还算像样。既然给不出结局,那还是不要开始比较好。

托盘送入预热好的烤箱,燕来稀开始准备做饼干的材料时,书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池复醒了,在翻他那个小本子呢。

根据前几天的经验,估么着人快出来了,燕来稀打起精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倦态,打算以一种自然的姿态面对这一次的“初见面”。

偏偏这时,倒面粉的手准头出了大问题,那么大一个碗口,愣是只飘进去了薄薄一层灰尘似的面粉,其余被台面接住了一半,被地面接住了一半。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洒出的面粉,刚让表面上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还没来得及洗个手,就听到侧后方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燕来稀觉得自己应该挺有表演天赋的,尽管他此时正处于一个心跳加速且莫名心虚的状态,还是完美的表演出了一个不经意间发现恋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于是给了他一个代表早安的拥抱的形象。

他催着池复去洗漱,自己趁着这点时间迅速地收拾好残余的面粉。只是不小心弄撒了一点面粉而已,被池复知道了也并不会怎么样,燕来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池复的眼神始终黏在他身上,像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一样,是那种让他感到熟悉又怀念的视线。

怀念,并不等于希望它再次出现。

所以燕来稀打算换一换,把他和池复的位置换一换,他来做一做那个目不转睛盯着人看的角色。

打蛋器的噪音很大,燕来稀却觉得刚刚好,池复的注意力都在那盆奶油上,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着池复。

池复的长相和身形都偏向柔和,和燕来稀那带着一点骨感的纤细漂亮不一样,池复是那种有一点可爱的少年似的感觉。没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但也不瘦弱,五官和脸型都没什么棱角,但不显女气。再配上他那耷在颈后的小辫子和有些孩子气的性格,如今二十四的年纪,从里到外,好似仍旧都和十九岁那年没什么区别,他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如今连记忆也分出了一部分,停留在十九岁那年了。

当室内只剩下昏暗的烛光,像个七八岁的小孩似的期待了一整天生日蛋糕的池复却安静地耍起了小脾气,不愿意闭上眼许愿。

燕来稀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等手掌感受到睫毛缓缓扫过,心中默数五个数,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火光微弱,却把池复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燕来稀坐在暗处,迟迟等不到他睁开眼。

就在燕来稀差点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可以保持着许愿的姿势睡着时,那双好似漾着水波的眼眸带着笑意重新出现。

燕来稀有些好奇,什么愿望要许这么久,池复不告诉他,说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燕来稀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不信这个,会实现的说不说出来都会实现,反之也一样。但池复想信,那他也愿意配合。

生日,或者说和爱人一起度过的、普通的生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对过生日的那个人来说也好,对陪伴的那个人来说也好。

快乐是个好东西,但凡事皆有两面性,快乐也会令人头脑不清晰。

时针不断地转动着,八、九、十、十一……池复没有注意到,燕来稀也没有注意到。

震惊、意外中带着一点担忧的表情和下意识后退的半步,最不愿再次观看的剧目蓦地呈现在眼前,燕来稀自己也说不好,那一刻是绝望更多,还是解脱更多。

为他和池复之间的联系而感到绝望,为他终于可以结束这注定不会有好结局的延时场而感到解脱。

眼泪不可控地涌出、坠落,心跳和呼吸擅自赛起跑来,左手逐渐感到僵硬,手指开始发麻。燕来稀把手背到身后,用暂时还只是有些发抖的右手一下下捋着。

他想说什么,但过快的呼吸和哽咽让他没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实际上,就算没有这些影响,他大概也说不出。

现在这算什么?难过?悲伤?好像也没有吧,那为什么身体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呢。

终于,燕来稀听到自己说:“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不太对吧,哪怕不考虑这句话中其他的错误,光是这个“再”,就不太对,已经不会有“再”了。

池复就站在原地,什么反应都没有。

也是,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莫名其妙地哭上一通,再说句莫名其妙的话,被吓傻了属于大多数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时的一种常见反应,另一种是拿起电话报警,他好像应该庆幸池复不是另一种。

他终究还是毁掉了池复的二十四岁生日。

他对池复道了个歉,只是道歉,没有解释原因,解释起来太麻烦了,燕来稀有些累了。反正对记得他的池复,对不记得他的池复,他都应该道个歉,至于为什么而道歉,就让池复自己去填这个空吧。

最后,他对池复说:“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我不要再执着于我们之间的回忆,你也不要再让丢失的回忆成为你的负担了。

既然将这段爱情延续下去是无尽的担忧、悲伤与辛苦,既然我还做不到立刻放下你,你也还做不到让身体也遗忘我,那我们就这样吧。

我离开你,你也不必再寻找我,等新的感情出现,覆盖掉这一段或刻在无法忘记的记忆中,或刻在下意识的习惯中的爱,又或者只是等待时间带走一切。

我们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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