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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栖风宿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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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嗓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风宿随手撩了把乱糟糟垂在眼前的刘海,对窝在沙发上的燕来稀说。

“早……”见人出来,燕来稀似乎想要伸直腿从沙发上下来,结果腿蜷太久了伸不直,没站起来,嗓子半宿没用有点锈了,话也没说出来。

“怎么又哑了?”风宿边往卫生间走边问,“疼吗?”

燕来稀清了清嗓子,还是有些哑,但勉强能说点话,扶着腿动了动膝盖,好歹是让脚踩在地上了,问:“什么?”

风宿挤好牙膏,靠在门口,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嗓子,疼吗?”

燕来稀摇摇头,在风宿目光的跟随下走进厨房,掀开盖在锅上的锅盖,拿了个盘子,从里面盛出什么来。

盛完转身看见风宿才想起来问:“应该还温着,要热一下吗?”

风宿摇摇头,回到水池旁吐掉嘴里的泡沫,含含糊糊地问:“早餐?你做的吗?”

喉咙不舒服,说话的人费劲,听的人估计也费劲,反正风宿正看着他,燕来稀便直接点了下头,端着盘子,拿好餐具,又顺带提前解释说:“给你的,我吃过了。”

风宿家的布局有一点奇怪,厨房能算是个半开放式的,但是有门,半开的是靠近客厅沙发方向的那堵墙,进去左边是灶台,右边是吧台,能放点东西,也能当个餐桌用,不过风宿一般不在这吃饭,倒不是旁边还有张餐桌,他的茶几就是餐桌。

餐桌这种东西,在小户型里,除非一起住的人比较多,或者家里时不时会来客人,其他的至少一半,一年都用不了就会开始开发新功能,比如最常见的餐桌变置物架,至于一个人住的,整个正经餐桌来,要不就是为了好看,或者是生活——至少在用餐环境这方面相对精致一点的人,这种的通常还会铺个桌布摆个花什么的,要不就是当张多功能的桌子,吃饭工作写东西都扒拉个地儿就行,要不就是买的时候不过脑子,不管买回来放哪,也不管买回来用不用,单纯就是想买就买,对于风宿这种三不沾且从来不会——好吧,现在得排除个燕来稀——以前完全不会主动邀请人来自己家停留一小时以上的人来说,买那玩意就是纯花钱买堵心,占地儿不说,打扫卫生的时候还得至少多收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称脑子有病。

但燕来稀是个习惯在餐桌上吃饭的人,虽然这个习惯是在和池复住到一起后才有的。

池复不算是个多精致的人,但绝对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而且还能算是个精力旺盛的闲人,偏偏这个精力旺盛的闲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小青年,理所当然地对仪式感这种东西抱有相当程度的热情。

仪式感的代表之一是什么?那就是饭。好看的饭,好吃的饭,好吃又好看的饭。

一桌摆盘精致的餐食,挤在茶几上,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驼着背,一个坐在板凳上蜷着腿,那像什么话?

总之,在池复半强迫半撒娇的带动下,吃饭要在餐桌上,也成为了燕来稀下意识的反应之一。倒不是说不在餐桌上吃会变扭,只是会下意识地认为饭要端到餐桌上,就像现在,他端着盘子出来,可能是第一选择不存在,剩下两个选择又分不出上下,头脑还有些不清醒,左边茶几右边吧台,燕来稀愣是不知道该往哪放,端着盘子问风宿:“没有桌子,你平时在哪吃饭?”

这一句话给风宿也问懵了,隔了两三秒才指着燕来稀身侧一点的位置,嘴角还挂着点泡沫问:“那不就是桌子吗?”

“……啊!”燕来稀反应过来,带着点歉意地弯了弯眼睛,放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眼眶,说,“睡懵了,没反应过来。”

“早饭都吃过了还没醒盹儿啊?”风宿打趣着说,视线跟着燕来稀的动作落到盛着食物的盘子上,又回到那张仍旧苍白的脸上。

边缘焦脆的煎鸡蛋,盖在撒着葱花的酱油炒饭上,看起来很有食欲,但风宿记得自己家的抽烟机可不静音,自己应该也不至于外面开着抽烟机都醒不了,而且油烟这东西,开着抽烟机也不能抽干净。

他掬了捧水洗掉嘴角的牙膏沫,看着水池的瓷壁,想到燕来稀昨天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

于是他探出个脑袋,看了眼已经窝回沙发角落的燕来稀,又故意回头看了眼水池,问:“你晚上又吐了吗?”

燕来稀好像真的还没醒盹儿似的,微微垂着眼皮,听到话得思考两秒理解一下其中的意思,之后才完全睁开眼,立刻起身,说:“我没收拾干净吗?对不起。”

本来就起得急,他还光抬头看风宿,小腿径直往茶几的桌角磕上去,挺响一声,原本搭在盘子上的筷子都给震掉了,听着都疼,燕来稀却只是踉跄了下,微微抿了抿唇,眉头似乎有那么一瞬想往一块凑,只一瞬,便各回各位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看都没看一眼。

“慢点,干净的。我诈你话呢。”见状,风宿立刻解释说,“直接问怕你不说实话。”

说罢,他还侧身给已经过来的燕来稀让开位置,方便他自己查看确认,在看到对方眼神往里瞟过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

反正风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洗了把脸,擦干水渍,慢悠悠地逛进厨房,期间还不留声色地看了燕来稀一眼,这人好像反应迟钝似的,再过会儿都该不疼了才抬起手在磕到的地方轻轻抚着。

淘好的大米加水在灶台上煮,风宿打开冰箱看了眼,问:“皮蛋你吃吗?”

半晌没人回应,他后仰着看看沙发上发呆的人,又喊了声:“燕来稀?”

“啊?”

风宿抬起握着皮蛋的手晃了晃,问燕来稀:“吃吗?”

燕来稀以为他问的是现在要不要吃,摇摇头,这才注意到风宿在煮东西。

大概是自己做的早餐不和他胃口吧,燕来稀咬了咬内侧的唇肉,暗骂自己多此一举。

一阵开关冰箱门和塑料袋的声音,之后风宿从厨房逛游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勺子舀了口米饭往嘴里送。

“放的生米,要多煮会儿,记得看火。我也不知道你都不吃什么,一会儿你自己放吧,拿了包之前分装的猪肉丝出来,化冻是来不及了,看粥快好了直接扔进去煮吧,反正也没多少,能煮散开。”

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反正勺子一直没停,想必至少不会太难吃,燕来稀不理解,不是不合胃口的话煮粥干什么,不够吃吗?

但他还是嗯了声,点了点头。

直到风宿洗刷好用过的餐具,换好衣物收拾好自己,去门口换鞋,还弯腰在小夕脑袋上胡撸了一把,起身对他嘱咐说:“嘴馋也忍两天,光吃流食是挺没滋味的,但你这不是吃别的吐吗,要尝试别的也别直接就这么油。中午记得来找我。”

燕来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粥是煮给自己的,又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他不是嘴馋,会吐跟吃什么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大。

就像他只是想做点什么让自己有用一点,结果只是闻了点油烟,就冲去了厕所。

鞋尖在地面上磕了下,指节握住门把,正要按下,被人喊了停。

“风宿。”

“怎么了?”风宿收回手,松松垮垮地站在门边,甚至还往里稍了稍,一副不着急的悠闲样。也确实是不着急,反正就算是会晚到一会儿也没人扣他工资。

“那个,我中午要去一下别的地方,就不去找你了,晚上你什么时候回家告诉我一声,我把小夕送回来。”燕来稀说,“之后就……不打扰你了。”

一天一夜过去,再不清醒的脑子也该回过味来了,他不知道风宿到现在还没表现出想要赶他走的意思是为什么,没找到机会也好,还没反应过来也好,总之都是早晚的事,没必要自讨无趣,还不如他主动提出来,给双方都搭个台阶。

“去做什么?”风宿问。

“拿点东西。”燕来稀说,人家就是客套下随口问一句,没必要解释得太清楚,那样反而像刻意卖可怜。

“回去拿证件吗?”风宿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就是……挺不方便的。”燕来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扣着手指。

风宿点点头,说:“我家没有别的房间,只能睡沙发,也休息不好,对你来说确实是有点不方便。”

“不是不是。”燕来稀连忙否认,求人家收留还嫌弃人家环境这口大锅他可背不起,“就是……你看,马上就要过年了嘛,而且小夕的妈妈如果要来的话我在这也不方便,挺碍事的。”

风宿皱眉,不解道:“先不说过年,小夕它妈来不来的,你碍什么事?”

燕来稀眨巴着那双蒙了薄薄一层雾的琥珀似的眼,一个没控制好,话这东西就跳过脑子直达声带了:“她跟你不是……”

“不是!”燕来稀每多说一个字,风宿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终于瞪到了极限,下一个字要是出来就没法再大了,打断了燕来稀的话。

他知道燕来稀想说什么,是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猜到,无非就是恋人关系,脑回路神奇一点猜个兄妹或姐弟关系之类的也不是不可能,但不管哪个,想想对方是林予佑那丫头,风宿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寒颤,问燕来稀:“你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想法?”

知道自己误会了,燕来稀多少也有点尴尬,曲起指节蹭了蹭鼻尖,眼神直往旁边飘:“就……瞎猜?”

“瞎猜也不要猜得这么惊悚。”风宿说,“而且我记得我说过我单身。”

燕来稀嘀嘀咕咕地小声嘟囔:“说不定你那时就是跟我开个玩笑呢。”

风宿叹了口气,让自己备受惊吓的小心脏缓一缓,然后说:“总之不是你想的任何奇奇怪怪的关系,我们俩就是普通朋友,两肋插刀都算不上,只能插对方两刀那种。”

“那别的碍事呢。”燕来稀说,眼神仍旧飘在别处,不去看人,“快过年了嘛,家人啊朋友啊,聚一聚什么的,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总归会不方便吧。”

是啊,大过年的家里忽然多了个陌生人,这种剧情改成陌生鬼都比较合理一些,但风宿说:“放心吧,我这个人对人类有点孤僻,没那么多朋友大过年来找我玩。”

“就是喜欢自己一个人的话我在这岂不是更碍事……”

“啧。”

一声不算明显的咂嘴,燕来稀立刻噤了声,斜着眼珠偷偷去瞟风宿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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