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傲简直没眼看,指着他身上说:“来,你给我说,你佩戴的这是什么?”
“安全带啊!”那工人说。
“再说!”
工人看看负责人,又看看安全员,眼神乱飘。
“看来是知道,四楼啊!大哥,三点式的安全带是限制区域安全带,不能用作防坠!”
三点式安全带,通过限制作业人员的活动范围,避免其到达可能发生坠落区域的个体坠落防护系统。先不说设计参数、零部件承重的问题,三点式系带仅束缚上半身,一旦不甚滑落人的身体极有可能脱出,导致坠落。这就是当时沈青傲不敢大声喊他的原因,生怕他一紧张,脚底打滑掉下去。
而全身五点式的安全带,则束缚全身,没有身体脱出的可能,而且系带、安全绳设置缓冲装置,可以有效对人员进行防护。
“这么高楼层作业,你绑个三点式简直是在作死!你就算自己不要命,想想家里的老人孩子老婆!”沈青傲劈头盖脸一顿骂。
骂完了还不解气,转头问陈桑榆:“刚才都拍到照片了吗?”
“拍到了。”陈桑榆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她全程都在拍现场照片,自然也拍了进去。
“上报!这个必须上报!今年8月住建部刚出新规,不准使用三点式了,你们还敢这么堂而皇之的高处使用!简直是枉顾作业人员的性命!”沈青傲对监理说,“回头我也会知会有关监管部门!”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负责人还想劝,往沈青傲兜里塞烟,说一会儿说,只要别忘上面报,怎么也好说。
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家都懂,只要不上报,好处少不了。
沈青傲一闪身避开他的手,满脸“莫挨老子”,“你们在外面呆够了我不管,别牵连我也进去踩缝纫机,我跟你们说,你们这个施工方安全意识极度单薄,见微知著,你瞧瞧你们安全带,我随便扫一眼,里面多少问题?”
他叫安全员,“我问你,安全带使用方法是什么?”
“我......”
“高挂低用,严禁低用高挂,还有安全绳最长不能超过多少?2米!”高挂抵用可以降低缓冲距离,当不配备缓冲包的安全带发生坠落系数为2,高度2米的自由冲坠时,瞬间最大冲击力可达到1.6吨,而挂在高处可以将这个距离缩短为1米甚至半米,而挂在低处,冲击距离为绳长距离,一旦超过零部件的最大承受范围,则可能导致零部件崩坏,安全绳断裂,人员坠落。
“你看看你的作业人员,有几个符合标准的?我都不用再去看你们的资料,就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你们这儿培训不过关,演练不到位,就连安全人员都是一瓶不满半瓶子逛荡!”沈青傲真是无了个大语,他知道建筑行业的安全管理漏洞多,但他没想到会差成这样!
*
“早晚出事!”从现场出来后,沈青傲灌了整瓶水,扔下瓶子后,愤愤道。
陈桑榆嘘了一声,说:“不能这么说。”在事务所,就算遇到现场再差的企业,林意安也不准大家这样说,季译秀说这是“避谶”,否则哪日真发生了事故,工程师们心里也难受。
沈青傲一肚子气,直起身子,双手插进头发里,抓狂道,“说一万遍改不了!哎呀,好烦呐!说了他们肯定也不听,等我们走了,该怎么干怎么干,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让我干安全的啊!”
陈桑榆:“......”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私下是这样的,跟他一比,林意安都算和蔼的了。
安全部门没有话语权是这个行业无解的难题,看那安全员,靠企业吃饭,回答问题前都得先瞄负责人的脸色,服务机构也是这样,苦口婆心劝半天,回头人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车子开上半路,沈青傲终于冷静了一点,他一边用手掌扇风一边随口抱怨,“这天真热啊,闷死了,是不是要下雨啊?”
沈青傲本来以为是给企业气的,没想到陈桑榆说:“好像是有台风过境,天气预报提示了。”
沈青傲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台风过境?!这不是内陆吗?还能有台风?”
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有,当地应急部门已经发了风险提示,他扔掉手机,“真他妈邪门,这几年天气真是越来越反常了!北方过台风,南方发洪涝!”
快到酒店的时候,陈桑榆想起什么,问沈青傲:“咱不跟今天检查的约好下回复查的时间吗?”
沈青傲掏了掏耳朵,心不在焉的说:“复查的时间?好叫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啊?提前带好安全帽?咱们查的这都是现场问题,下回还得突击检查,看看是不是整改完成了。”说完,叹了声气,“一准还这样,都是老油条了,说啥也没用。”
沈青傲看着窗户外面,神情有点沮丧。干这行各有各的难处,谁都不容易,沈青傲也不想严厉,但是他不严厉,只会让下面更加纵容,早晚要出事故。
“那我回去整理成报告,反馈回事务所吗?”陈桑榆问道。
“现场图拍全了吗?”
“全了。”
“行,先反馈给监管方。至于事务所那边,先别发了,过两天林工就来了,到时一起让他过目就行。”
陈桑榆笔尖一顿,“林工?林意安?他要来?”
沈青傲睨了她一眼,“嗯,他好像有点事吧,正好出差路过,过来看看就是顺路的事,不过,听说,他有朋友也在附近,说不定是来看朋友的也说不准,你不用紧张,咱们该干嘛干嘛,千万别把他当领导。”
沈青傲以为陈桑榆的停顿是因为见到上司紧张。
“嗯。”她指甲在手机上滑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点开屏幕。
快到酒店的时候,看着天气有点阴沉,远处黑压压的压了一层云,台风天天气就这样,阴晴不定的,有时艳阳高照,还得滴两滴雨。
到了酒店,前台提醒,过几天有台风过境,整个涉区市都会受影响,陈桑榆回到房间,找到当地的公众号,果然当地的应急系统和政府官网都发布了台风信息,还有台风天气外出需要注意的事项。
后来两天,趁着台风没有来,沈青傲租了一辆车,和陈桑榆又去几个工地查看了一番,台风过境,意味着之后好几天的时间都不能开工,很多地方都在赶工期,越忙越乱越容易出问题,沈青傲又嘱咐了不少事情,嗓子都哑了,这才回了酒店。
到了酒店,他感觉累得浑身都难受,只想洗个澡倒头就睡,睡前打电话嘱咐陈桑榆,让她把酒店地址发给林意安,林意安今晚的航班。
陈桑榆跟沈青傲核对了航班和落地时间、酒店房号,确认不需要去接他之后,就在房间里等他。
到了傍晚时候,外面雨渐渐转大,落地窗外雨点像是砸在地上一样,风也跟了上来,几米高的树被吹得东摇西晃,窗户都快给吹破了,陈桑榆心里有点不安,这样的天气,不知飞机能否顺利落地。她拿着手机,想给林意安打个电话,又想起他此刻正在飞机上,接不了电话,于是作罢。
这样忐忑的等了两个小时,九点多,给林意安发去的消息仍然没有回复,倒是窗外的风声小了些,陈桑榆想出去看看雨势如何,于是出房间下了楼,在走廊里面遇到服务生,听她说,很多预定了房间的客人,还未能入住,是机场那边很多飞机因为大雨无法降落,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陈桑榆听了皱皱眉头,又拿出手机给林意安发了消息,询问他到了没有,等了大概五分钟,仍然没有回复。
陈桑榆回房间穿了外套,翻出车钥匙,冒着大雨开往机场,路上车辆很少,大雨中路灯都显得黯淡不已,雨刷扬得飞快,仍然没法保持视线顺畅。
陈桑榆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又给林意安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出发去接他,让他下机等一会儿,不要打车走。
实际上,林意安也没法打车走,这晚因为暴雨滞留机场的乘客非常多,加上多个班次因大雨晚点,整个候机大厅摩肩擦踵人挨着人,连温度都上升了好几度。机场外,有人刚下机,有人确定了航班延期,准备离开,等待打车的人排成长队。
林意安没有带伞,被挤在一个角落里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他这时有点后悔拒绝沈青傲来接他的决定。
几分钟后,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跳了出来,林意安挑了几条工作消息回复,还有几个是瞿教授和朋友问他是否安全达到的,他只回了瞿教授,剩下的干脆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隔着窗户滂沱而下的大雨,配文:人已到,雨不小。
陈桑榆在机场外停下车子的时候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估计是自己的消息淹没在了众多的消息里,于是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起初林意安有点惊讶,这么大的雨,她竟然来接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已经按照陈桑榆的指挥走到车前。
他身上都是雨淋的痕迹,矮身坐上副驾驶,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桑榆在噼啪沉闷的雨声中打着车,说:“雨再大,都想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