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电车,推着慢慢往前走。酒吧离家不远,或者说小地方只要在市区离得都不远,雪天行人很少,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才能辨出这场雪多么来势汹汹。
是在快到小区的时候,陈桑榆意识到身后有道步伐与自己的脚步相重合,脚步声很轻,只有踩在雪上细小的咯吱声,只是这晚落雪更加沉寂,让他的脚步声无处遁性。
陈桑榆回过头,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身后,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高领毛衣,头发上落了很多雪,氲着昏黄的光,毛茸茸的。
陈桑榆回过头,不出意外看到那人,“你跟着我做什么?”
被发现了,林意安也不藏了,他走上前,“送你回家,晚上不安全。”
陈桑榆回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推着车子走得更快,身后的脚步声依然不疾不徐,像极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她们回宿舍时的样子。
不过这次,陈桑榆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绞尽脑汁寻找话题。
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单元楼下,林意安始终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的跟在身后,这大概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陈桑榆这么想着,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这次重逢更像是上天的馈赠,让他们将未说完的话说完。
她推着电动自行车,看向他,他头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林意安也看着她,厚厚的围巾堆在肩上,遮住她半张脸,望向他的眼神平淡吴波。
林意安蜷了蜷手指,其实他们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能说的。
可是他们谁也没说离开,就那样站着,任由雪花堆砌在身上,似乎这样也算一起白了头。
隔了很久很久,陈桑榆终于说:“回去吧。”
缓了下,她又说:“回去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避开他的眼神,接着说,说了很久,似乎将时间延长下去,这一刻便成了永恒,但这次她没有哭,她轻而坚定的告诉他:“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现在在企业,或许未来会考个编制,在这里生活下去,我已经想过了,就考应急局,去年的职位表我看过了,招聘的职位时工科,范围比较广,可能难度大点,多考几年,总能考上的,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在这个小城市里,找个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赡养父母,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记得刚刚毕业的时候,收到裕安的入职通知,也知道你就在裕安上班,犹豫着要不要去,曾经找过一个学姐了解行情,学姐说你并不会一直待在裕安,你会读博,成为行业真正的专家。”
“所以,我猜你应该不会满足于待在这个小城市对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职业未来,也没法成就你的梦想,但是我呢,我现在追求的不多,我就想踏踏实实的在这里陪着我的父母,开启一段新的生活。所以,抛开旧日的那些事情,既然你不能跟我回来,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们是不可能重新在一起的,”她看着林意安,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世界油清晰变得模糊,“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就像今天出现在企业,如果你想,一定有办法可以避开,今天的事很感谢你。未来不管我过得好与不好,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了,再也,不要。”
她慢慢说完,头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到了她家楼底下,她把车放进楼道里,她们家是老式的小区,楼下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她站在那里同林意安道别,“再见。”
她说完那样一句,不再去看林意安,转身走了。林意安一直在原地站着,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她踩着楼梯一步步上楼的声音,在空洞洞的楼梯里面回响,也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落雪无声。就在林意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他听到陈桑榆接起电话,“妈......”然后她的声调猛然拔高,“什么?你等等,你别着急!我就在楼下,我马上到家......”
接着是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陈桑榆飞奔往楼上跑去。林意安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逐层亮起的灯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跟着上了楼。
陈桑榆家门大开着。陈英贵倒在客厅沙发旁,王云慧跪在他身边,一边流泪一边哭喊,“好好的看着电视,突然就倒下了!”
“爸!”陈桑榆大声喊道。
陈英贵歪倒在地上,眼睛大张着,似乎喘不上气来,嘴角流出粉色的血水,样子十分渗人。
“120!快叫120!”王云慧高喊,指挥陈桑榆打电话。
“对!打电话!打电话!我的手机呢?”
陈桑榆在身上摸索手机,明明刚刚还握在手里的。她四处寻找,突然一只手进入眼帘,递给她手机,她进门一慌,掉在了门口,陈桑榆这会顾不上是谁,拿起手机拨了120,可是120打不通,正在占线。
陈桑榆急得快哭了,“快接电话啊!”
林意安说:“雪天路滑,到处都是交通事故,急救中心会比平时忙。”继而快速的说:“我看过你们小区门口,路旁很多违规停放的车辆,急救车来了也进不来,还不如我们自己去,穿过两条街是第一医院。”
说着,几步走上前,背起陈英贵,“快点!愣着干什么?去医院!”
陈桑榆不知道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只能跟在林意安身后往门外走去,楼道里黑漆漆的,林意安背着她爸深一脚浅一脚的下楼梯。
王云慧也顾不上问林意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忙手忙脚从抽屉里拿上重要证件,跟着两人出去。
一出楼道,林意安就问,“车呢?”
她们住的是老小区,进出车非常不方便,建设这个小区的设计师恐怕没想到多年后私家车会这样普及,停车位非常少,人们一般把车停在进门的小道上,稍微晚点,道路就被堵住了,里面的车出不去,外面的车进不来。
为了以防万一有天晚上开车不被堵,陈英贵一般会把车停在外面的共用停车位上,那里距离这里还有几百米。
陈桑榆这时却来不及跟林意安多解释,她一指前面,“在那边!”
林意安背着陈英贵朝着那边奔跑,陈英贵这阵子瘦得厉害,但成年的男子的骨量压在身上仍是重负,林意安开始跑得飞快,跑了三百多米,眼眶通红,腿开始颤抖,肺里像是有只手捏着,吸进去的冷空气像是烈刀子拉人。
“还行吗?”陈桑榆问。
“还有多远?”
“转个弯就到了。”
到了车前,林意安把人平躺着放进后座,脱力的一瞬间,他的手抖得不能自已,王云慧跟着上了车,坐在后座唤着陈英贵的名字,陈桑榆焦急下,打了两次火才打着,林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雪天路滑,陈桑榆不自觉踩着油门,她现在恨不能立刻飞到医院。
才刚启动,车子就打了下滑。
“别慌,冷静。”林意安捏了捏手指,他现在整条胳膊都是抖的,不能开车,只能沉声说,“稳住,你爸现在都靠你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陈桑榆心突然安定下来,抹了把眼泪,车子稳稳起步,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