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安,你烟烫到手了。”这段故事在夜里讲起来时间很长,不知不觉十几分钟过去了,林意安那根点燃的烟夹在手指间,微微颤动,那点猩红沿着雪白的外皮向上,触碰到了他的手指,而他竟然像是毫无知觉。
听到陈桑榆的提醒,林意安迟钝的低下头,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用力甩开那截烟蒂,烟蒂撞在墙上滚到地上,林意安站起来,拾起来,扔进装了水的一次性纸杯中,火光彻底熄灭,他弯腰拾起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箱。
随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按亮打火机点燃。
陈桑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把夺过他唇间的烟,扔在烟灰缸里,“少抽两根吧!我妈说我爸今天得这个病,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不去的事儿,心里难受,抽烟抽的,我妈说我爸一天总是两三盒两三盒的抽烟,”她指着烟灰缸,“你看你今晚都抽了多少了,不要命了!”
林意安喉结滚了滚,突然哑声问道:“你爸年轻时候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
陈桑榆一愣,她还真没问过这个。林意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笑了一声,从椅子上拎起外套披上,“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我暂时不离开峰市,有事给我打电话。”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你把我拉黑了是不是,放出来吧。”
陈桑榆点点头,拿出手机把他放出黑名单,林意安看她做完这些才转身离去。
*
才清晨六点多,朝阳刚刚升起,熹微晨光照着酣睡整夜晨起锻炼的少年人,也照着疲惫的夜归人。林意安在医院最近的小公园石凳上坐了很久,看着湖色被粼粼波光闪耀,他疲惫的抹了一把脸,在市中心钟声敲响到八声的时候,起身,走向最近的邮政银行。
他随身带着一张银行卡,放在钱包最角落里,是一张很老的银行卡,办于01年,银行卡刚刚普及的时候,持有人是他的父亲。那年事故后,法院判罚了一些钱给遇难者家属,他那时年龄还小,没法办卡,姥姥姥爷又年迈,只有存折,他们只好向法院提供了这张卡,后来赔偿金打了进来,除了给他大伯外,其余的他和姥姥姥爷一直没有动过,亲人过世的钱,钱就算再多,又该叫活人如何去花呢。
直到姥爷去世那时,由姥爷做主,取出了这笔钱,姥爷说,以后亲人们都走了,他一个小孩子有越多钱傍身越好。钱转到存折里,从此后,再与那场事故,那些死去的亲人没有关系,你要拿这些钱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张银行卡自然也没有了用处,但林意安一直好好的保存着它,权当做父母的遗物,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着。
十几年前的卡,林意安不知道ATM机还能不能用,放进去试了试,果然无法读取。他走出来,在自助取款机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等待着银行柜台开门。
九点,银行终于开门,银行柜员只见到一个高大英俊却面色发灰、毫无血色的男人第一个走进来,“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
林意安将银行卡递过去,“麻烦帮我看一下这张卡还能不能用。”
“是您本人的卡吗?”
林意安答:“不是,是我父亲的,我父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按照本行的规定,银行卡三年不使用自动注销。”
“那如果有人定期往里面存钱呢?”
“那是有效的,您稍等,我帮您看一下,您知道密码吗?请输入一下。”
林意安输入他母亲的生日。
“确实有人定期往里面汇款,现在存款十七万四千三百五十五点一三元,请问您要取出吗?取出的话可能需要提供一下您与持卡人亲属关系的证明。”
林意安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可否问一下汇款方的姓名。”
“是通过一个企业账号转入卡中的,这边不方便提供。如您能提供您与持卡人的亲属关系证明,可以补卡后自行打印交易明细。”
林意安点点头,接过卡站起来,再次道谢后离开银行。
银行外的大路上车水马龙,林意安拖沓着脚步拐进一旁没人的小路,脱力般的靠着墙壁坐下来,折腾了一夜,他一贯的干净整洁早已消失不见,鞋子上面覆着一层土,衣服全是褶子,像是打了一场狼狈的败仗。他坐着,用手肘撑着膝盖,脸埋进手掌里,他从来没感觉到这么累过,累得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脑海中回忆着陈桑榆的话。
他想起那年闹市街头,看到陈英贵携妻带女逛街。也想象到了,无数个暗夜里,陈英贵也为当年的那场事故愧疚忏悔,他抽烟,他攒钱,在保证爱女富足生活的前提下,十几年如一日的向事故遇难者家属提供经济补偿。
他想起十几年的恨,想起未付诸行动的报复,想起自己自苦的这些年,在这一刻,似乎全部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