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以北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他低眼看着热情的人们继续往前走。

马车内的蒋酒卿听到街道上的吵杂声音，有沿街人们的欢呼、酒楼里的嬉笑声、马蹄声等等。

她想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但又迟疑住了。

“贺谏山，你说……我掀不掀开帘子好……”蒋酒卿问。

“你怎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要是你想，那就做。”贺谏山道。

“我还没见过京都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不大敢……我怕他们笑我。”蒋酒卿如实说道。

贺谏山索性把帘子按住了，他说:“现在你想打开也没法打开了，现在你不用纠结了，京都的风景以后再看好了。”

蒋酒卿确实省去了这个麻烦，因为她确实没有准备好沉溺在这个流金的城里。但她仍然可以听见街上人那热切的讨论声——

“靖北侯侯爷的妹妹！早年不是找到一个了吗？最近又说是假的，现在又换了一个，真了不起！”

“你说这个怎么样？听说是在青州一个小乡县里出来的，肯定没什么见识！”

“十岁啦！说不定还在玩泥巴呢，肯定不怎么聪明啦！要不然，还能等人去救吗？”

“听说啊，那个长青县啊，特别肮脏污秽，都不知道这次的蒋酒卿是不是也……”

蒋酒卿攥紧了拳头，心里五味杂陈的。贺谏山不大会说话，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突然车子停了下来了，外面原本是人声鼎沸的，现在却变得鸦雀无声了。蒋酒卿拉开了一条缝隙去观察外面，发现蒋以北骑着马来到队伍的中间，他用锋利的目光去盯着方才说闲话的那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蒋以北居高临下地问他。

那两人胆怯地抬头，仅仅是看了一眼蒋以北，又低下了头。这时候在人群的最里面挤出来了一个翩翩风度的红衣小公子，他扶正了发冠，礼貌地向蒋以北作揖，说道:“蒋……蒋公子，对不住，这是我家的小厮。他们胡言乱语是我管教不周，多有得罪，实属抱歉。日后……周某定当上门赔礼道歉。”

蒋以北冷哼了一声，眼里充满了蔑视，正准备转头就走。却不料这位小公子“噗通”地跪下，给蒋以北磕了一个响亮的头，大声说道:“周徽日后定然登门拜访，望公子莫要刁难家中小厮！”

蒋以北本来都打算走了，听他这么一说，又扭转了马头。马儿踏着马蹄“咯咯咯”地走回去，停在周徽的跟前。这时候，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贵小姐，立马扑过去拉住周徽，说道:“儒枫，你在干嘛呢？！”

所有人都在瞩目这场闹剧，所有人都不敢得罪蒋以北。

贺谏山也听到了整场闹剧，平时他不爱点评这些贵族之间的权斗，但这回他也没忍住，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那男的有点讨厌？”

他的语调很平和，只是潜意识觉得，这个周徽确实喜欢不起来。但是蒋酒卿没有立即说话，贺谏山又补充道:“我倒没觉得蒋以北仗势欺人，你怎么看？”

蒋酒卿没见过公子小姐在大街上拉扯的场面，但这些套路多半是万变不离其宗。

她说道:“这些小厮的嘴，要不是他们主子允许的，也不敢这么放肆。而且，一开始他也没有报自家姓名，蒋以北就离开了，没有要对付他的意思。街上议论我的人这么多，我猜他多半是杀鸡儆猴说他一两句罢了。但后面这个周公子却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所以吧，应该是博一个机会，结交上侯爷。”

“你心思缜密，幸好你自己会想这些事情。诚然，我想不到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只是觉得那男的讨厌。以后那些斗争，你自己多担待，指望不了我。”贺谏山直白地陈述道，不过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可怜那个跪下来的。”贺谏山道。

“再说了，他们都叫蒋以北‘侯爷’，若不是熟人，怎么会有‘公子’的说法，他连称呼都僭越了。我可不会可怜谁，乱世先杀‘圣人’，还不如可怜一下自己。”蒋酒卿平淡地说道。

碧云街上的蒋以北跟这个所谓的周徽还在僵持的，但他接下来说的一番话跟方才蒋酒卿说的大差不差。

周徽似乎是自找没兴致，横竖侯府的人不想搭理他。他站起来时，方才为他打抱不平的女子帮他拍了拍衣服，生气地说道:“什么人啊？你下次见着也别跪他！”

周徽怏怏地望着蒋以北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山水有相逢，总会再见面的。还有你，蒋酒卿……”

车轱辘继续转，队伍继续往侯府的方向行驶去。这种名利场，到底是福是祸都尚未可知，但不论如何，蒋酒卿还是得先进去了，才有资格上桌，博一次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