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多拿了几个蘸料碟,正往碗盘旁的空隙摆,能起一个固定的作用。他闻言极小幅度地抬头偷瞄了眼说话的陌生哥哥,见人眼神望过来立马偏过脑袋,红着脸飞速摆手,提着东西一声不吭就走了。
真可怜,小小年纪还是个哑的,鸣风心生怜爱,想着回家之后问问雁来有没有法子给小孩治治。
方才装菜时顺便多盛了些过来,鸣风和云镜道长就在他房里用。
二人从前没见过,一见面还差点要了对方的命,鸣风没吃过这么尴尬的一顿饭。
云镜道长好似不以为意,用干净筷子将几道菜分别拨到碗中一些,剩下的全都推给鸣风。
“年轻人多吃点,遇到危险也有力气反抗。”好家伙,现在屁股更刺痒了。
云镜道长谦虚了,两荤两素做得清爽可口,不比外头酒楼的大师傅水平差。况且能在冬天能吃上这么多种类的新鲜蔬菜实在不可思议。
“那孩子帮我跑腿,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鸣风欲言又止,问道:“他……是天生不能说话么?”
道长愣了下,回想了半天方才三人相处的场景,原来小初六一直没开过口,被人当成小哑巴了。
“你说小初六么?他比较害羞罢了,不是哑巴。”
一句话把鸣风吃噎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今天出门前应该好好看下黄历的!
“听你说是给小江大人送去,他才愿意硬着头皮去大理寺呢。平常出门都是跟着师兄们采采药,内向得很。”
“他认识江贞?”
云镜道长一手端碗,一手拉着凳子挨近了些。
“岂止是认识,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呀!”道长嘴皮子利索,三两下就把事情的大概讲个了清楚明白。
原来这孩子是江贞在城外的芦苇丛里发现的,小小一个,大冷天只穿了件单衣卧在水边。脸上身上都是口子,一看就是被人长期虐待的结果。
那片芦苇丛长在荒郊野岭,一望无际地遮盖去,若不是他求生意志太强,发出了微弱的呼救,江贞路过时根本不会往那里头多看一眼。
彼时江贞办完公事回城,同行的人有要事先一步进城复命,他独自骑着马不慌不忙地走着。冷不丁听见几声微不可闻的求救,便即刻翻身下马四处查看。
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孩。
小孩脑袋往一边肩膀不自然地垂着,脖子以下全都浸在水中,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拼命往前伸,手指头狠狠插进河边湿烂的软泥里,奈何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河里滑落去。
江贞顾不上脏乱的环境,小跑过去,双手托着孩子腋下,屁股在地上蹭出一条深长的痕迹,将人从生死一线拉了回来。
那孩子一上岸便两眼一白失去意识,江贞二话不说,将他横架在马上疾驰而去。
他记得昭宁宫山脚下有间医馆,情况所迫,这孩子必须尽快得到治疗。
那日小师傅们结伴出门采药,医馆未开,江贞吃了个闭门羹。他不死心,背着孩子一路摔爬滚打地进了昭宁宫。
刚进门,一大一小双双昏倒在地,把院子里正在清理香灰的小师傅吓得不轻,以为有人上门寻仇。
好在云镜大师略通医术,命人将这两人抬进内室诊治。
大人没事,体力不济,喂了碗浓糖水下去很快就醒了;小的那边有点棘手。
他恢复意识之后随便找了个角落一蹲,拒绝与任何人交流。道长没了法子,只好把江贞请来,二人一道蹲着,江贞嘀嘀咕咕说了两句,那孩子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竟是天生异瞳。
孩子年纪小,但心智远超同龄人一大截,兴许是做惯了活计,胳膊大腿的肉都很结实,江贞一拽险些没摔个屁墩。
原以为是孩子年纪小,被这么多人围观不自在的缘故才导致行为有异。道长打发了人,只剩自己和江贞在房里陪着。
小孩犟不过江贞,也不好意思给两位救命恩人脸色瞧,他仍然面对着墙壁才开口说话。
孩子家在肆县,距离京城十分遥远。由于生下来就是异瞳,从小到大没少挨欺负。村里的大人孩子,甚至流浪的野狗见了他都能随意欺辱,左不过是“天降煞星”或“不详人”这样不痛不痒的说辞,他早就习惯了。
真正伤心的是连双亲都这样认为。
家里因为他这个异瞳不是吵架便是冷场,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母亲平白受了父亲打,说他是在外面和别人胡搞出来的野种。
母亲心中愤愤不平,好大一顶屎盆子扣下来侮辱人清白。于是随着时间推移,施加在她身上的暴力行为逐渐找到了另一个发泄口,母亲的拳脚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直到今年村里遭了地动。
地动只在半夜轻震了两下,村里连茅草棚都毫发无伤,更别说人员伤亡。他当时还没睡醒便被人一把拎起,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接着双眼便被蒙上布头强行塞进了一辆马车上,颠簸了半天又转移到一艘臭气熏天的船舱中。
在水面上飘荡了数日,期间只有人来喂过两次水。终于听见“哐当”一声,船靠岸了。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是难受,那么小的孩子,眼眶被人掐得乌青,眉骨和靠近鼻翼的地方血肉模糊,一看就是有人想把他眼球抠出来硬挤的,好狠的心!”
世人多愚昧,刚出生的孩子若有一点不妥便心惊胆战,生怕是神灵怪罪。
若是长在身上的大块胎记倒还好遮掩,异瞳却没一点办法。
鸣风想,神仙要真能显灵,不知是先惩恶人还是先救苦厄。普天之下人如蝼蚁,能管得过来么?
他奋力扒拉了两口饭,腮帮子撑得圆鼓鼓。道长看他这样孩子气,笑了笑,把汤碗推给他。
“看他现在长得如此健壮,肯定是这里的饭蔬养人,我也多吃点!”
道长满意地点头,他最喜欢和吃饭香的人同桌了。
“身体是好了,就是还不敢抬头看人。从前村里人总说他一双眼睛看过谁谁就要倒大霉,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沾上霉运。”
难怪,好好的孩子总埋着头,看人也是飞快一瞥,鸣风都替他脖子疼。
小江大人有大爱呀!怪不得一说要给江贞送饭,小初六拿的都是海碗。
生怕恩人少吃一口就要饿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