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辰整整一晚没有合眼。或者更为准确地说，在察觉那人终于进入了梦乡之后，他便把视线投了过去，企图用那一双眼睛将他再也碰触不得的轮廓清晰、深刻地刻在脑海。他把胳膊支在身边，然后尽力地抬起手指、想去够到那个睡梦之中的纤弱人物，可是他拼尽了全力、尽自己所能地探了几下之后，他又放弃了这个动作，只是趴在那里、静静地凝望起他。

他应当没有听出自己说的都是假话吧，若是听出来了，大抵就不是这般委屈怜人的反应了。真是的，害自己费那么大工夫、费那么多口舌，骗上一次，这辈子都够了。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地到这件事上就蠢兮兮的呢。他那些狠话能是真的吗，还不是为了让这钻牛角尖死不出来的家伙轻松一点，别被那些没用的爱意拉扯了脚步。

恨，比爱容易。幸好他熟知怎么让人恨透自己。

……温辰，你他妈真是混蛋。打完仗之后赶紧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标出来的这些地方是要去的？”温辰拿着手拓的地图，站在骆驼旁边等他收拾东西，“根据是什么？”

“……你的那块令牌。”冷青没有看他，单纯地蹲在地上答他的话，“大回山那个洞窟，石壁上不是有些雕刻吗，有一块能隐隐约约看出一些地形建筑似的纹样，跟你这块令牌上的有些相似，我就猜测……你的令牌会不会就是按着那个做的。跟古代地图比过之后，确实有几个地方可以对上，所以我就想过来找找，万一能找到线索，那我……”我就什么，就能揭露皇帝的野心？就能找到理由给家人报仇？就像现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样，他分明什么都改变不了，还要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算了……无事。”他系好包裹，拍净了上面的土。

他说的没错，冷青，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怪不得别人。

温辰抬起目光，越过地图的边缘向他投去一眼，又在被他察觉之前藏起了视线：“这些地方有什么你全不知晓，甚至说，究竟会不会有些什么都全不知晓，就想偷了东西过来探查？你是真的不要命啊，冷青。”

“……是啊。我的家人全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冷青答了一声，话语里面已经没了前些日子那种歇斯底里的狂劲，“早就是该死的人了。”

温辰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不是场滔天的大火吗？”

“……在你们刚冲进来的时候，娘亲立刻抱着我从后门逃了，然后将我藏在洗衣盆里、盖在衣服下面，把我放到了院外的河流里面、让我顺流而下，之后……娘亲才赶回了家中去应对你们。”冷青把手里的包袱塞在乾坤袋里，终于走向了嚼着枯草的骆驼那边，“从现今的冷宅起始到你的那处小院，都是从前冷府的地方，所以那天你在那边打猎我才会如此生气。”不要再说了，快住嘴啊，不要说，不要徒增无用的悲伤，“即便你说我与你的那些约定都不做数了，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在我离开之后，不要伤害长兴的大家，不要伤害玉笛、谢儿、柳儿，我的宅院、物品都随你处置，上交也好、卖掉也好、毁了也好……全部随你处置。”

“我没有那个义务听你交代后事。”

“……嗯。”冷青顿了一下，才拉住缰绳骑上了骆驼，“我知道。”

“……”他那边催着骆驼抬腿走了，温辰闭上眼睛缓了口气，收起地图扶住了鞍座。

冷青/温辰啊冷青/温辰，你怎么变成这种人了。这不对，不该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