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扬仍穿着军装，没戴军帽，武装带和枪套也不在身上了，风纪扣散开来，之前的戾气淡了许多，有些落拓不羁的样子。
“今晚住家里。”他举了下手里的提包。
听说他住家里，薛然一时都不习惯，晃了晃手里的饭盒，“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跟我去食堂？”
“行，等我放下东西。”程扬嗓音沙沙的，俯身低声说，“真想洗个澡，早点上床。”
薛然仰头看他，眼底泛着明显的血丝，柔声说，“你到床上躺会儿，我去食堂把饭打回家好了。”
“干嘛，装糊涂？”程扬嘴角噙着笑，话音带点揶揄。
薛然反应过来，丢给他一记白眼，“累成这样还耍贫嘴，真服了你了。”
“忍不住想逗你。”程扬笑着回道，“没事，陪你去食堂吃。”
他抬眼看向屋内，里面的人正望着他们。
张利民免不了介绍一遍家里人，说了几句欲言又止，程扬知道他想打听白天的事，没多说什么，只跟张利民的母亲弟弟寒暄了几句，放下提包，和薛然一起出了门。
王大娘看着程扬夫妻走远，啧道，“这两口子模样倒相称，往一块儿一站，看着挺顺眼。他们没孩子呢？”
“没，他们成亲比俺们晚。”刘桂兰正摆碗筷，斜了眼坐在旁边的张利民和张柱，忍不住撇嘴，坐等着吃呢。
王大娘瞅着刘桂兰的肚子，笑得舒心，“桂兰，你可得争点气，给娘生个大孙子。”说完见张利民依旧闷着头，板起脸问，“你这有了媳妇有了儿，娘的话都敢不听了？”
“娘，这事儿我真办不了，柱子是我亲弟弟，我还能糊弄你们？”
“你连问都没问，就说办不了，不是糊弄是啥？”王大娘气哼哼的，一屁股坐在才搭好的床板上，咯呀一声响。
张柱搓了搓手，也说，“哥，你问问你们部队领导，俺就是当个小兵，干啥都行，你以前不是说部队还有种地的兵？俺在部队种地也中啊！”
“俺们费这么大劲，跑这么老远，花了这老些钱，多大的诚意！你明天带着柱子去找领导，让领导看看，柱子这身板多壮实，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领导肯定能相中。”王大娘自顾自地大声说。
“嗐！”张利民都不知道该从何劝起，深叹口气，“部队招兵都有规定，不是你们想当就当的。就是真要当兵，也得征兵干部去咱们公社去招才行啊！你们跑到我这儿，根本没用。”
“那不是今年没来招兵的吗！”王大娘气得拍床板，“公社也说不出个四五六来，就说你在部队肯定知道咋办，柱子这条件，横竖能当兵。”
张利民抬手捋捋头皮，咬牙说道，“今年就是不招兵，我能有啥办法？等啥时候招兵了，柱子报名，我跟公社干部去说，这总行了吧？”
刘桂兰赶紧扯扯他衣裳，“那你也得给俺弟说情，让他也去当兵。”
王大娘立起眉毛瞪她，她忙低头往桌上摆饭。王大娘又要开口，张利民打岔道，“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我再给你们细说。”
吃过晚饭，张利民正一脑门官司的跟王大娘争辩，看到王海生走进院子，像见着救星似的，对王大娘说，“娘，你不信，问问俺战友，这事真没法办！”
王海生满头蒙，“这……程扬没在家？”
“去食堂了”，张利民拉着王海生给他解释一番，指望他赶紧说几句话。
顾及有外人在，王大娘嗓门降低了点，“那个王教员……”，张利民连声提醒“王教导员”。
“王教导员，你说说，俺们柱子这么好的孩子，到你们部队当兵，你们领导能不要？”
王海生着急找程扬，话说得很快，“大娘，小兄弟想当兵是好事，但得在老家走正规的征兵流程，部队领导也没办法自己说了算。而且，我们刚接到通知，今年暂时不招兵。”
张利民看向王大娘，一副“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她将信将疑，“那俺们不是白来了？”
张柱头上冒出一层汗，张嘴结舌，“哥……这可咋办……”
王大娘扯住张利民，急得嚷道，“不行，老大，明儿早上必须去问你们领导，俺们跟你一道去，不能稀里糊涂的来，稀里糊涂的走！”
王海生见张利民有苦说不出的样子，拍他肩膀，“好好做做思想工作吧。”告别几句就往外走。
天色黯淡，夜风寂凉，只有食堂门口挂的一盏小灯，晕出一小片清冷的光亮。
王海生远远望见程扬和薛然从食堂出来，高高朝他们挥手。
“是海生。”程扬把饭盒递给薛然，快步去迎他。
王海生停下脚步，说道，“洪波家里来人了。”
程扬一听，神色凝重起来，“现在在哪儿？”
“在营部”，王海生叹气，“唉，我让营部的人陪着，走吧，去看看……”
程扬点点头，扭头对仍落后他几步的薛然说，“营里有事，我得去一趟。”
薛然见到王海生虽有了心理准备，面色还是显出失落，“嗯，知道了。”
程扬和王海生往军营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站在原地的薛然，冲她摆了摆手，“回家吧，提包里有给你带的东西，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王海生赶紧说，“弟妹，不会很晚，忙完就让他回家。”
望着他们两人疾步而去的背影，薛然垂眸看了下手上的饭盒——好在一起吃了个饭，今晚他大概回不来了。
等到夜色漫上来，大院沉入寂静，家家户户灯火早已熄灭，偶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飘过来，风穿过树梢，沙沙轻响。
客厅里响起沉沉的鼾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薛然躺在床上，白天的事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穿梭，翻了好几次身，最后索性坐起来，燃了只蜡烛，拣出本书，靠在床头上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