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以为这些她都不知道,可他的手那般粗粝,她如何能不发觉?
那日夜里他整晚都没睡,只一直守在榻边,时不时极小心地用指尖触碰她的人中,确保她生机未灭。
那时,沈稚渺忽然发现,阿奴虽然嘴上凶巴巴,但内里确实是个心软无比的人。
待她再度醒来,便发现自己被人安置在榻的中央,掖紧了被衾的四角。
而安置她的那个人,正紧闭着唇阖眸睡在她身畔,身上只小小地盖了一片她睡的棉被。
虽然与她保持相当一段距离,但沈稚渺却依旧能感受到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暖热。
年幼的沈稚渺被这股暖意触动,眼眶热热的,一开口,眼泪就要流下来。
那日之后,只要宫里还有阿奴在,沈稚渺就再没受过冻。
然而他自己却为了她,仍日日穿着一身薄薄的短衫,日日在这令人窒息且绝望的宫里摸爬滚打。
沈稚渺逐渐回神,指尖攥着衣裳,攥得发青。
她的阿奴已经死了。
且到死都不曾在人间受到片刻优待。
沈稚渺回过神,忽然感觉这身锦衣穿在身上越发重了。
她深深吸上一口气,闭了闭眼,果断吩咐道:“小青。”
“哎,奴婢在呢!”外头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
少女瞧着自己的指节:“明日……明日寻几个家奴,数数这城中还有多少个孩子像今日这般没衣裳穿,算好去布行买几身麻衣,待夜里差人送过去。”
坐在车厢外的小青静了半晌,拉开帘子瞧她一眼:“郡主……?”
沈稚渺避开她的眼光:“这么多人赤身裸体地在城中行走,总归不大好看。”
小青了然一笑:“郡主心善,奴婢知道的。”
*
傍晚,沈稚渺入宫面圣。
今日宫里亦是十分热闹,宫道中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能臣们皆被皇帝赐了一身锦衣,宫墙内外处处饰有祈福的挂灯,行宫亦是早早地掌上了灯,时而升腾起丝丝袅袅的烟气。
沈稚渺不动声色地观察。
镇北王归来,这宫中的戒备确实比旧时重上不少,各处都有士卒走动操练。
沈稚渺想起宋拾薪也被唤入宫中当值,不禁抬头望了一圈,却未曾从那些坚不可摧的铁壁铜墙内望见相熟的身影。
周遭来往的人有许多皆向她投来各色目光,沈稚渺不常入宫,即便入宫也是坐在车中直奔太学,因此仍有许多人从未见过她。
今日家宴设在酉时,沈稚渺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却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宫人大臣拦住寒暄。
待她疾步走入今日设宴的行宫,已是晚来一刻了。
她不合时宜地站在门口,瞧着座上面色并不好看的舅父与一众宠妃亲王,心下一紧。
“皇舅父,稚渺今日来迟了。”她毫不犹豫地跪在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