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5:
李楠月醒来时,身侧空空荡荡,贵妃与皇后都不在。
得知双腿已废,她心头翻起的第一重情绪,并非悲戚,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待那一点微弱的释然散尽,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宫人,嗓音沙哑未消:“是谁放的火?”
宫人嗫嚅着,道出了答案。
另一边,贵妃与皇后刚商议完事折返,便见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大公主醒了!一睁眼就执意要搬去那处烧毁的阳殿。我们上前劝阻,她竟拔刀相向,实在拦不住!”
话音未落,李楠月已独自推着轮椅行出。身后宫人苦苦相劝:“殿下,那院子烧成一片废墟,无处落脚,您去了要如何安身?”
她猛地扬手,刀锋泛出冷光,眼神狠厉:“谁敢再拦?想死在刀下?”
刀刃堪堪抵在一名宫女颈侧,只差寸许。宫女吓得腿软,周遭众人纷纷后退,再不敢上前。
姜知月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柔:“乖,听话,把刀放下。”
李楠月骤然调转刀尖,寒光一扫,旁人慌忙避让,最终锋芒稳稳对准姜知月。
她的嗓子早已在大火的嘶吼里磨破,沙哑如砂纸摩擦:“是您……是您安排身边人,同另一伙人一起放的火,对不对?”
那模样,仿佛只要姜知月应下一声“是”,她便会对养母挥刀。
姜知月喉头滚动,长久沉默,终是艰涩吐出一字:“……是。”
“为什么?为什么?!”李楠月握刀的手剧烈震颤,刀刃在晨光里抖出细碎冷影,“为什么……”
她一遍遍追问,声音裹着破碎的绝望,几乎咳破肺腑。可她本就没有痛下杀手的底气,更伤不了亲手养大自己的人。对峙不过数息,她垂下手,收了刀锋。
姜知月立在原地,唇瓣翕动,半个字也说不出。真相落定,再无转圜。
见姜知月默然,李楠月像是被抽干所有气力,慌乱转动轮椅想要离开。
“为何不愿留在此处?”
“我不想和一心要杀我的人同住!”
姜知月身形一动,似要上前阻拦。
李楠月的声音陡然软下来,委屈漫上来:“射日那日,我知晓皇后要害我,已经足够失望。我原以为不会再有更糟的事,却没料到……连您也要置我于死地。”
指尖攥得发白:“我承认,我自大、傲慢、执拗又自以为是。可母亲……母亲不都是疼爱孩子的吗?”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比痛哭更凄楚:“到头来,亲手养大我的您,也要杀我。您不爱我了……”
这句话轻如细针,剜心刺骨。
她又低声重复一遍,似叹息:“您不爱我了。”
空气凝滞良久,她才哑声再问:“您为什么会不爱我?”
姜知月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想要抱一抱她。
“别碰我!”李楠月猛地向后退,轮椅轱辘碾过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别再把我往绝路上逼,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姜知月嘴唇颤抖,许久才找回声音:“别去那废墟。搬去你大哥宫中暂住,那里安稳。”
她顿了顿,耗尽气力才续上后话:“还有一件事。你师父要来接你了,后天便到。
你到了他身边,便不必再害怕。”
倒计时4:
宫中唯有学堂,是姐弟二人能一同读书的地方。其余时日,想见一面,总要另寻由头。
先前她住得近,想避人时,便常往姜知月的寝宫躲。如今迁到大皇子宫中,身边不留旧侍,再也无人阻拦执意前来的李元枝。
李元枝一路都在发抖。
他的皇姐尚在少年芳华,却遭至亲算计,断去双腿,往后余生都要困在轮椅之上。这般锥心之痛,旁人听来都如坠冰窟,更何况是她本人?
他想起皇姐往日高傲的模样,想起她曾说要策马踏遍御苑的意气,再想到她要如何咽下这桩惨事、接纳沦为“废人”的现实——心口便像被生生剜去一块,连呼吸都发颤。泪水在眼眶打转。
室内光线昏沉,竹百叶窗将李楠月的身影割得支离破碎。她未挽发髻,青丝松垂,周身凝着化不开的郁色,眉间藏着说不清的心事。
腿上搁着木梳,她正垂首,慢慢将耳环扣上耳垂,神情静得如一潭深水。可这份平静落在李元枝眼里,只剩彻骨的后怕。
“皇姐……”他轻声唤,生怕惊扰了她。
李楠月动作一顿,转头望向他,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眉眼。
(真像……像皇后。)
他既像生母,也有几分与她相似。只是她素来不爱照镜,从前未曾察觉。
目光落在他脸上,她语气淡得辨不出喜怒:“别这般叫我。”
李元枝喉间一哽,满心苦涩。
“你来做什么?”她再问,指尖无意识摩挲耳环。
这副耳环以银钩为架,衔着墨玉环,再串白玉环,垂下丝丝银质流苏,一黑一白,相映分明。
“想……在你离开之前,同你好好说几句话。”他低声道。
李楠月费力推着轮椅,想挪向桌边。李元枝快步上前,手刚搭上扶手,便被她冷声拦下:“太子!你我还没亲近到这个地步。”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蜷起,停在原处。李楠月独自将轮椅推至案前,背向漏入窗内的微光,侧脸冷如寒玉:“说吧。说完便走,不要扰我清静。”
她随手拿起案上冷茶,双手捧住贴在怀中,凉意顺着掌心蔓延,直往骨缝里渗。
两人隔在昏光里沉默,无人先开口。终是李楠月打破寂静,声音冷得同杯中之茶:“看来没什么可聊,你走吧。”
李元枝端坐不动:“母后本无意害你。”
“你专程过来,就为说这句话?”李楠月手臂一扬,茶杯狠狠砸落在地。碎响骤然炸开,李元枝心头一缩。
“我不信……”
后半句话来不及说完,便被她厉声打断:“滚!”
李楠月转动轮椅欲走,李元枝慌忙起身,声音慌乱:“停下!别走开!”
她置若罔闻,继续前行。
被无视的恐慌攥紧李元枝的心,逼得他冲上前,一把攥住轮椅握把向后猛拽。李楠月猝不及防顿住,他快步绕至她面前,攥紧她的衣领:“你不肯信?一点都不信我说的吗!”
“她这些年待我如何,常年不闻不问。先前又发生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就算不信母后,至少信贵妃。”他声音带上哭腔,满是哀求,“是她把你养大。一个生母,一个养母,你……你本是她们二人共同的女儿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我呢?”李元枝的声音彻底哽咽,泪珠猝然滚落,“我呢?”
“我为什么要在乎你?”她淡淡反问。
自小在皇后教导下,李元枝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姐姐”。他大半岁月里,都围着这位皇姐打转。
可她,并不在乎他这个弟弟。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你……怎么能不在乎我?”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攥紧她的胳膊,指节几乎嵌进皮肉,泪水模糊视线,“我明明这么在乎你……你为何不能同我一样?”
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重复:“皇姐,你去那边,不要再回来。去了那里,就别回来了。”
李楠月猛地挣开他,声音紧绷:“你走!”
轮椅向前挪了数尺,她忽然停下,垂首。心口似压着千斤巨石,闷得喘不上气,钻心的痛感翻涌不休——自醒来后,这症状便时时缠着她。
方才梳发、佩戴耳环,本是想骗自己平静下来,扛下接踵而至的背叛与残躯之痛。可桩桩劫难,无一不是重担。
她红着眼猛地抬头,抬手狠狠扯下刚戴好的耳环,右耳瞬间被扯破,渗出血珠。她脱力将染血的耳饰甩落在地,转动轮椅,躲进深幽内室。
李元枝离去前,弯腰拾起那枚沾血的耳环,默默收进袖中。
倒计时二前:
秋猎的风波尚未散尽,沈希知回到学堂,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身侧——李楠月的座位空空荡荡,刺目得很。
殿下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