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内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每个人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映照得明暗不定。
凌昊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不断上涌,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上的痛苦。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再次陷入死寂、嘴角染血的女子,仿佛要将她看穿。
是他……竟然真的是她!
那段被他刻意尘封、几乎遗忘的记忆,如同被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而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数十年前,他还不是威严肃穆的戒律堂首座,只是一个锐气十足、奉命追杀一伙极其凶残邪修的年轻精英弟子。那一次任务,他中了对方埋伏,身中数种诡异邪毒,重伤濒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逃入一处荒僻的、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最终力竭倒地,意识陷入模糊。
在那种弥留之际,他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纯净的力量包裹了他,如同干涸河床涌入清泉,一点点中和着侵蚀他生机的邪毒。他努力想看清,只隐约见到一抹朦胧的、散发着赤金色光晕的影子,以及叶片上滚落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露珠……
那短暂的温暖和生机,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让他最终等来了家族的搜救队伍。
事后他伤势过重,昏迷多日,醒来后那段记忆已然模糊不清,只以为是山谷灵气特殊或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加之任务重大,邪修未除,他便将此事压下,未曾深究,渐渐遗忘于漫长的岁月和更多的厮杀之中。
他从未想过,那并非幻觉,那救了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灵气,而是一株已然通灵、甚至可能初步化形的千年赤芝……就是眼前这个……被他们怀疑、囚禁、甚至刚刚险些被他搜魂致死的女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一生秉持正义,恩怨分明,却对真正的救命恩人,行了如此苛待之事!他口口声声的门规戒律,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师叔?”凌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疑和颤抖,打破了死寂。他抱着怀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赤蘅,看着师叔那失魂落魄、甚至嘴角溢血的模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反向涌入师叔识海的记忆碎片,他并未共享。
凌昊猛地回过神,目光艰难地从赤蘅脸上移开,对上凌绝困惑而焦急的眼神。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无事。
但他那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未曾褪去的惊骇,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药长老也看出了不对劲,快步上前扶住凌昊,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脸色骤变:“神魂反噬?凌昊,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凌昊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翻涌的心绪,再睁开时,眼中已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但那深处的震撼与混乱却无法立刻平息。他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这段往事牵扯太大,一旦公开,他如何自处?凌家声誉何存?更重要的是,若让“幽狱”知道他们苦苦寻找的“钥匙”竟与凌家有如此渊源,后果不堪设想。
“无妨……只是触及了她神魂中一些……混乱的禁制。”凌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虚弱和回避,“此事……容后再议。”
他看了一眼床上生机几乎断绝的赤蘅,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后怕,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塞到药长老手中,语气急促:“这是‘九转还魂丹’,先吊住她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九转还魂丹!凌家秘传的保命圣药,非嫡系核心濒死不得动用!药长老接过药瓶的手都抖了一下,震惊地看着凌昊。
凌昊却不再解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转身对凌绝道:“绝儿,你看守此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允许任何人再靠近她,也绝不可再擅自逼问,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命令,却已然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杀意,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仓促和混乱。
说完,他不等凌绝回应,便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匆匆离开了内室,背影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他需要立刻回去,他需要冷静,需要独自消化这足以颠覆他数十年认知的惊天真相。
凌绝抱着赤蘅,愣在原地,看着师叔异常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疑团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师叔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何反应如此剧烈?甚至不惜动用“九转还魂丹”?
他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子。她的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嘴角的血迹刺目惊心。师叔那强行搜魂的举动,无疑是对她濒临崩溃的神魂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悔猛地攫住了凌绝的心脏,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药长老已经迅速将那枚珍贵的丹药化入温水,小心地喂入赤蘅口中。强大的药力化开,她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终于被强行稳住,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继续衰减。
凌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为她掖好被角,动作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他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坚韧的眸子紧闭着,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和血珠,脆弱得不堪一击。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可能的伪装和秘密,只是一个重伤垂死、需要保护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