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终日梦为鱼。】

——

落白的手指根根纤长笔直，一丝赘肉也无，即使并没有用力，也给人以锋利如刀的凌厉感。五指扣住封神台的盖子时，竟如死神掌中垂拢而下的五根判签。

拧开盖子，一阵缥缈白雾徐徐飘出，消散。最后，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部。

是的，封神台中什么也没有。

这个结果，对落白来说并不算太意外。霜色睫羽低垂，敛着眼眸中的暗流。过了一会，落白松手，封神台的残骸化作点点齑粉，融在极北亘古不变的风雪中。

“霍雨浩，”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你心知肚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以一种神秘力量为基础构建起的虚假幻境。”

落白那只将封神台震作飞灰的手搭上自己的额侧，指尖微微向内用力。向来清冷无表情的面上，翻涌起浅淡的阴郁之色。

“直觉告诉我，那所谓的世界之基石，正是你潜意识中的欲.念。我试想过直接杀了你，以破解幻境。但我又隐隐觉得，决不能那么做，否则将导致一些很糟糕、我无法控制的局面产生。”

落白拿回的记忆不多，完全不包括真实世界中“霍雨浩”的部分，对双亲的印象也很模糊。锁定到星罗城的拍卖场，就是这些记忆能为他做的极限。

空无一物的封神台验证了落白的另一个猜想。

“在这个虚假世界里，万物以你的意志为第一转移。譬如，你在史莱克待了一年之久，但对我来说，时间只过去了短短一天。”落白的语调有了起伏，“所以，是你抹去了我血脉至亲的存在，包括我在极北之地的存在，甚至是能证明我的一切。在最开始，我连我的本名都不记得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拾回本名，也是落白重启记忆之钥的开端。

霍雨浩并不知晓这堪称恶意满满的针对，在落白心底是否激起了涟漪。与落白不同，他虽然是这方世界的“造物主”，却连一丁点的真实世界记忆也无，全凭心中预感与直觉。这里由他潜意识构建，可他也无法掌控万物的走向。

但是。心中情绪不会作假。

霍雨浩清楚地知道，他……他确实，有着那样恶意。

剥夺落白与生俱来的权力与义务，抹去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全部，割舍他视作珍宝的一切，无论人、物、事。

只有这样，才能……

才能怎样呢？

才能，让他那双亘古无情的眼睛，真正地看见自己。

这是决不能为外人道的，最混乱至深重的，爱恨不分的浓烈欲望。

霍雨浩长久的沉默，终于耗尽了落白本就不多的耐心。他迅速回身，利爪搭上霍雨浩的脸颊。

因着冰天雪女血脉，他平日里魂兽形态的十指与人类并无太多异样，只是指甲略尖些。但当他有意威慑，霎时，那藏在皮肉下的骨刀从指尖处乍破，兽类的爪尖无坚不摧，连骨节也有一定的变形，更为凸出，尽显人外的野性。

这样的一只手，在主人冷静中划过霍雨浩的眉弓，稳到没有一丝颤抖，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血痕。

“原本我还想再陪你玩玩。但现在，我腻了，四年够久了。”这位在虚妄之中依旧能找回清醒，理智到可怕的存在，发号施令道，“终结这可笑的虚假。”

鲜血滴落在极北的寒风中，转瞬成冰。霍雨浩听见自己用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个世界是由我的欲念为基础的，想要终结它，就只有实现我心底的愿望。或者说，达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什么？”

霍雨浩的眼神落在遥远的冰与雪之中，空洞虚无。

“拜师本体宗，学习本体武魂秘法。”

现在的霍雨浩来说，这个任务已经达成了。他是本体宗宗主毒不死的亲传弟子，宗内所有秘法都向他倘开，任其翻阅。他学习了它们的全部，只差时间的沉淀。

为什么他完成了任务，可这个世界还没有消失？

落白的指尖从霍雨浩的眉尾向下，缓缓划到他的眼角，停住，凝着一股仿佛要将他的灵眸生生挖出的危险。一路，皮肉翻开，血淌成河。

他站在人类伦理观之外，居高临下地想着。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霍雨浩深受这种思想熏陶，在他心中，“拜师”绝不是在师徒关系成立的一瞬间便能完成的任务，也不取决于他学了多少本事，而是随着“老师”生命的延续无限前行的漫长。

简单的说，只要虚假世界中的毒不死不死，那这个任务就无法结束。唯有等到毒不死逝去，作为亲传弟子的霍雨浩扶棺送灵、恸哭天地，才算走完一遭师徒缘分。

太磨蹭了。

落白选择另一种更快更实用的解法。

他搭在霍雨浩面上的食指，忽的一动。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扣挠的动作，几欲剜进霍雨浩的眼角。但霍雨浩心中却升腾起一种浓烈的不安。

下一个瞬间，他看见，身前覆着的那片雪色开始溶解，消散。紧接着，身周天地崩塌，斑驳为点点白光。

任务完成，世界收束。

落白道：“他死了，不就好了？”

他用尾钩向毒不死体内注入了大量的霜蚀之毒，这阵隔空引爆，毒不死岂有不死之理？

“你！”

在这个即将消亡的世界中，霍雨浩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落白虚化的手从他脸侧移到胸口。锋利到足以一爪捅穿稀有金属的指尖，在他胸前轻轻的点了点。

“你的这颗心，藏着很多欲念。”落白的声音出奇地恢复了平静，“一个世界，够吗？”

光速消退的残骸之下，是一个全新的大陆雏形。仿佛听得谁轻嗤一声，从崩坏的虚妄坠落进另一个谎言宇宙。

“霍雨浩——下个世界见。”

……

“砰！”

少年被踹倒，充斥着尖锐恶意的嬉戏声四散开来，有几只脚踩上他干瘦的手掌，用力碾着，印下灼痛与耻辱。

“小杂种！你哭丧着个脸晦谁呢！”

“哈哈，你看他那窝囊样！”

几声嘲弄，几声叱骂。施暴者似乎毫不在意，他们折磨的是一个堪堪满十岁、刚刚丧母的孩子，甚至就在他母亲破败的墓碑前。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深知这一点，才如此兴奋激动。

但他们的得意只存在了半秒不到的时间。

“唰！”

寒冰利刃自身后贯穿，将施暴者凝固了的狰狞嘴脸永远定格。白色霜雪像一阵不期而遇的风，昭示着此方世界唯二两位主角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