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歆平息了自己的怒火,瞧着眼前这个与他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儿子,缓缓道:“你如今,住的是骆氏家宅,穿的是骆府的衣衫,每日用的是骆府的饭食,甚至你能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是骆家给你的,你终其一生,都逃脱不了骆家的恩赐,这是你的根!有些话,你不想听,也得听。”
骆珩有些失望。
他说了这么多,可骆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知道为什么,只要他靠着骆家一日,他口中所说的道理再明朗,骆歆也不会真的当一回事的,此谓对牛弹琴。
他只能沉默。
“三郎,你今日有些心绪不宁,回你房间好好思过去吧。”
如此,骆珩被骆歆“软禁”了起来,名为思过,其实跟囚禁没什么区别。
骆珩也是个有脾气的,所谓的“软禁”还未隔夜,他就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逃离了房间。
家奴发现给他送的饭食一直未动,这才发现骆珩已不在房中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所有人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来,没想到在如此情急之下他还能将自己的踪迹抹除,甚至做的滴水不漏。
骆歆知道此事的时候,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良久,对家奴说了句:“去找吧。”
卢夫人哭得几近失声。
骆歆又补了句:“若是几日内依旧找不到,那便去官府上报。”
至于骆珩呢,他侥幸逃出家门,不知道自己去往何方。
他只能沿着自己儿时的记忆,选择了一条自己最熟悉的路,大约行进了一天一夜,终是走到了这座桥上。
只有桥下平静的湖水能够让他安宁。
他走得衣服臭了,鞋也险些磨破了,可他还是不分昼夜地行走,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离骆府越远越好。
他记得,脚下的这座桥叫行安桥,儿时他嬉闹跑过时,险些跌入湖中,是他阿耶,一把拎起了他的后衣领,这才免于溺水,他努力地回忆着儿时的事情,发现他与父亲之间的回忆不全是痛苦,可至亲之间,是何时走到了这一步呢——话不投机半句多。
骆珩真想过就这么跳下去算了,他真的想过。
可转念一想,他竟又有些舍不得,舍不得他的阿娘,舍不下他的科考,舍不下他心中的未竟之事。
他最后到底是没跳。
可放弃了寻死念头的他,却不知怎么被后面的人一撞,径直跌入湖中。
那湖水冰冷刺骨,完全包裹着他,侵犯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骆珩忽而想起,儿时家中的丫头为他准备沐浴用的水,那次偏偏热水不够了,那丫头怕卢夫人责骂,便偷偷倒了一点凉水进去,说是凉水,其实就是常温的水,可骆珩这个人偏生极是怕冷,对温度的变化极为敏感,沾到水的那一刻便感知到水温的变化。
如今困住他的湖中水,比儿时那一次沐浴的水还要冷上千万倍,冷到他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突然,有一只瘦小的手拼命地揪住他的袖口,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人的说话声,有一个声音在跟他说话,让他抓住眼前的浮木。
他还听到那人说:“我力气小,恐抓不住你……”
力气小……想来应该是个女子,莫不是天女下凡来救他了?上天看到了他的委屈和痛苦,是不是?
骆珩不知,他什么都看不清,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一抹熟悉的清丽面庞映入眼帘。
这小娘子是谁来着?哦——他想起来了,她是那个前几个月投奔骆府的他名义上的远房表妹,她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姓柳,柳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