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职业技术学院南门外的垃圾街上，还开着这城市为数不多的破网吧，昏暗的灯光，被烟熏黑的墙皮，轰鸣作响的主机箱，打磨到包浆的键盘上嵌着看不清楚的QWER。

正是半夜十二点，上网的高峰期，人造革裂开口的椅子上隔几个座就歪着个小伙子，有的叼着烟噼里啪啦打字，有的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按着鼠标，左键一松，游戏里的枪口嗖地出去一发子弹。

“空了，”椅子后站着的个男人，头发长了，刘海乱七八糟遮住眼睛，下巴上刺出青森森的胡渣，他懒洋洋开口，开启现场教学，“这枪又没压住，你手又往上抬了，习惯还是没改。”

“池哥，”那小孩回头，一把将耳机甩掉，接过这男人手里的泡面桶，随便往桌上一放，笑嘻了，“哥，你帮我打一把呗，我今晚还没吃过鸡呢。”

“不吃面了？五分钟前不还饿得要死呢，”男人伸手挡住这小屁孩快冲到自己鼻尖的脸，吸了吸鼻子，一脸嫌弃：“少抽点烟吧你，别小小年纪整个肺癌出来。”

“你自己不也一样，”男孩朝他努嘴，他看了眼自己右手夹着的半根烟，一时语塞，直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嗐，池哥，你就别管他了，”旁边座位的小胖子探过身来，一把拿走了桌上的泡面，吸溜一大口，眼珠一转，笑的鸡贼：“这煞笔就是想吃□□。”

“去你/妈的，”男生直接把耳机扔小胖子头上，男人一把抓着耳机，敛了笑容，“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打游戏，不准打架，规矩不用我再说一遍了？”收了一脸的笑容，这男人表情淡淡的，刘海遮住的眼下透出两抹乌青，看着就十分疲惫，再往下的鼻梁倒是挺高，然后就是往下压抑的嘴角，不说话沉默的时候还真有点儿不怒自威的架势。

“不用了不用了，池哥，真不用了。”

网吧里的半大小子大多是隔壁职院的，长年累月在这条街上瞎混，对这位池哥算是又敬又怕，敬是因为他绝地求生一手好枪法，怕是因为据说当年数控和机械的约在网吧对黑，两边吵吵嚷嚷直接就打了起来，有人情绪过激直接动手了，当时就是他直接两碗泡面扣人头上，又挡了人的刀，直接把一场群架掐死在了萌芽状态。

此刻，看他这么认真了，小胖子也有点心虚，直接把泡面还回去，又默默扫了桌面上的二维码，瓮声瓮气地不敢抬头：“哥，再给我泡碗面呗。”

“你也饿了？”

小胖子点头如捣蒜：“饿，我池哥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那绝对是职院垃圾街头牌。”

“滚蛋，”男的骂骂咧咧，踢开挡道的椅子，往前台去了。

这时，网吧门口发黄僵硬的塑料帘子被掀开，带着刺啦电流声的机械女音响起“欢迎光临”，半夜依旧沾染了暑热的风吹了进来，带进来垃圾街狼牙土豆和烤串的味道。

来人在门口站着，往网吧里来回扫了几圈，终于找到了方向，迈开大步朝着前台来。

那池哥正在专心泡面，脏兮兮的吧台上三桶红艳艳的康师傅颜色喜庆，他将刚烧好的水依次加进去半桶，纸盖盖上，酱料包同步热化了，三分钟后再加满水，如此泡出来的面条劲道面汤浓郁。

他泡面泡得认真，没怎么注意吧台前站着的人，直到他觉得那人挡了头顶的光线，他才不爽地抬起头。

一瞬间，他的表情僵了僵，但又很快恢复。

“哟，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语调依旧是调笑的，好像真在跟人做生意一样，“还是来上网的？给你开一个机子？”

吧台前站着的人一身西装革履，连袖口都别着精致的袖扣，灯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芒，他的目光挺复杂，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上你大爷的网，池郁。”

“都是大老板了，讲话怎么还这么糙，”池郁笑了笑，“王骁，说了多少年了，我大爷早死了。”

“你也知道多少年了，”叫王骁的男人拉了把领带，又把西装外套脱了，直接走进吧台，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沙发上。

那沙发也上了年纪，弹簧都有好几个蹦出来的，先前是被池郁拿透明胶粘牢的，这会儿被他狠狠一坐，一个弹簧直接蹦跶出来，非常精准的弹在王骁屁股不可言说之处。

王骁想骂人，咬咬牙又憋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

“说吧，来找我啥事儿，”池郁胳膊肘支着吧台歪着，一手拿空调遥控把温度又调低一度，嘴里不闲着：“这破玩意儿老是不制冷——王大老板，你总不至于来跟我借钱。”

王骁看他一眼，嗤笑：“借你的破空调还是破沙发啊？”

“可不是，我这能有啥是您看得上的。”池郁将遥控放好了，笑眯眯看着他。

“对了，我昨天就看了眼新闻，也没注意，今年TI冠军是哪个队来着？”王骁把材质上好的西装塞在屁股下面，似乎无心地抛出一个问题，池郁非常自然地接话：“还不是那几个东欧的死老头子。”

“我就知道！你还关心！”王骁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池郁，目光热切得不像话，“你还在看比赛对不对，你没有走，你一直都在这！”

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池郁收了笑容，淡漠地看着他：“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