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晞?”陈幼年看她,疑惑眸子道,“可是,方才你的婢女,分明还冲出来要救温书啊。”
话音一落,司马晏晞登时觉得有数道目光落向自己身后。
此刻端坐之人面容明疏,柳叶眼静静低敛,长眉弯细,白肤是玉泽的,零落坐在那里,无端让人觉得寥寂。
她睫眉低敛,唇隙方开,却在听到熟悉的女声时瞳仁一簌。
“撕毁谭小姐衣裙的是奴婢。”
久然地安静,炉内火烧有噼啪声静落在冬日里。
听到自己鼻尖的轻声呼吸,司马晏晞眼帘缓缓掀起。
目光逐步上移而清晰,身着紫褐衣的背影进入视线。司马晏晞突然觉得手腕一软。
衣素低首走至几人前方三尺处,她敛目无言,紧紧盯着脚下的步子,从头到尾不抬头。
眼头却突然横插一道铁臂胳膊来。
她怔愣抬头,目光方触及头戴高帽的司仪人员时却顿被呵斥气流狠扑了瞳孔:“大胆奴婢!焉敢抬头!?”
她仍是怔,那宴司脸部突地狰狞恐怖,下一刻便猛抬起一道力掌——
“何人。”
她猛地回神过来低下头去。
脑中乱乱以至于甚至不知晓哪个主子发了话。
宴司见了她低眉顺眼模样“哼”了一声,仍是不满,尖着嗓子吐字似乎是施舍:“主子们的身,岂由你一个丫鬟近?”他差点跳脚,“你还想上前!?”
衣素倏然心口一恍,蓦地反应过来这是何等场地何等境况,她力压下心头霎时复杂的心绪,这不是正事:
“奴婢昨……”
“还不跪下……”宴司气音道。
她蓦地瞳孔一缩,这下连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快速屈膝。
她到了地上。
“奴婢昨夜因未尽到职责让小姐收到贼人惊吓。被罚了一月俸禄。心存不满。于是今早,趁……机潜入备衣房将谭小姐舞服撕毁,欲嫁祸给小姐。”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
她说的极其艰涩,前两句几乎是神游状态。一半是因宴司犹在耳畔的声寒,另一半则是自己身体本能的驱动。那话语明明无他,却竟真的震住了自己。
那种无声自寒的威压,竟无端令人忆起学校老师或职场领导……
恰是突如其来,却更让人恍惚。接着心底突然泛出各种酸软情绪。
她后知后觉那居然带点委屈。而后是惊惧,慌张。一个人突然踏破了所处环境的标量,格格不入的那种惊皇。
于是被人揪出,看到宴司隐晦眼神里那股疯狂却难言仿若再说“你在干什么?!”的大忌时,脑中只有空茫痴呆。
她犯了忌讳。
跪在地上才霎时觉得那股周遭逼迫的气压散去一点,对,这样才是正常的。她视线低了,就不再格格不入。
头顶安静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个丫鬟低着头,众人只能看见她垂掩的两扇眼睫,像鸟雀背上的黑色翎羽,于是两颊处微泛着绯红的皮肤白得更清楚。
那是冻的。
“罚俸一事,众小姐都亲睹,”她缓得极快,事情想通之后便飞快抛之脑后,心口还在突突跳,这会儿脑袋清醒了突然微抬肩再度开口,霎时顿有身后几个官家公子蓦地动起来,或摸起鼻子或正了正腰身。衣素不作声眨了下眼,“去备衣房一事,陈家小姐也知晓。”
她这是在众人未反应之际,又将逻辑补充完全了。
须臾,陈幼年的声音响起。她凝眸看着她:“没错,是我让你去的。”
衣素微沉下头。
动机,时间,地点,全部合上了。
蓦地,一道嗓音熟悉响起。
“既如此,你现在又为何坦白?”
衣素脸色一顿。
蕲降白立于一众人旁,长睫微扫看她。
她蠕动唇瓣还未出声,耳边却猝然响起尖锐怒声:“问你话呢!?!!”
宴司简直双目圆瞪了!
胆大包天的奴婢!本来宴场发生这样的事他都吓晕了,参宴的哪个不是那些官府老爷的心尖宝手心肉!惶论还有着司马家,国公府,还有那梁三皇子?!若出了事情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方才那封家的是小姐也就罢了,人家可是有个礼部郎中的爹,他权当是上京的名门闺秀们的恩怨,主子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宴司怎么管的了?!
但是——但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居然还敢对谭典薄的千金下手!!
他简直不敢相信。
“贱……!!!”
宴司原本是低眼恶瞪着那地上的人,口中还要骂,臭嘴方吐了一个字却突然感觉一记眼风斜飞过来。
登时脖子凉得毛全张开来!
宴司混迹官场多年,圆滑世故,忙提溜惊心大气不敢出来,抬眼鼠眉遛去——却正是那国公府的人。
“!!!”
蕲降白眉目平疏,原本毫无情绪神色,落在那宴司眼里,却是定定看向他,似要把他钉穿一般——他唇齿硬生给自己磕疼一瞬!
天老爷,他,他怎么把那脾性最好的蕲家二公子都惹着了?
那神情不露喜怒,但他多懂上头人脸色。那分明是动气。
蕲降白神情冷漠。视线从那宴司发白的脸色上,又游走到战战双股。丝缕不急。
须臾,他眼皮轻翻回,收过视线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