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素突然觉得眼前这些人,全都有血有肉地活了过来。
紫棠却也蓦地情绪低下,低低轻轻道:“这样的境遇,不禁让人还想到一位。”
衣素一愣。
却被何果倏然一笑打断:“不瞒司马施主,我最开始驯鸟时,还曾被鸟屎淋了一肩头呢!”
众女哗然都笑开了!
接着纷纷慰藉起司马晏晞,对何果也愈发亲热,潭边一下子又朗快起来。不知谁爆发出了一句晏晏笑语,哄的一声闹开,好不容易安静栖枝的几十只云鸽,轰然又厥起!少女们笑闹,丫鬟们也忍不住觑看,紫棠,衣素抚掌称快,雲儿和赵灵也一时看呆。
司马晏晞正也笑着,却突然脸色霎变。
——花容失色直直向前面池潭栽进!!!
司马府侍女全都面如金纸,剩下所有人具凝。衣素眼疾手快,登时伸手便去抓她的云袖!
虽说二等丫鬟不能触碰主子
——但是这都什么时候了!
然而下一刻,却是见着对方窈窕身形被人突然向回大力一扯!
衣素面容凝固一瞬。
锦绣袖口擦着她的指尖而过。
她完全抓了个空!
反应过后她脸色登时变了,因为本因惯性力拉扯司马晏晞同时能收回身体,可是这下她相当于朝空气扑去,无发力点,那么……只能一头栽进这碧汪汪的潭水里了!
她盯着眼底无限逼近的一潭大水,死了死了。
下一刻手腕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接着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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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们在这边解经逗鸟,士族子弟则在某处禅院里观摩武僧师父练功。
禅院有棵三人围抱的千年古树,四季常青,枝繁叶茂。大梁尚武,站于树下的男儿们皆跃跃欲试。
少林武功追求禅武合一,主要内容拳术,棍术,器械,擒拿。
一少年在旁只勾着嘴看了一会后,居然就直接上前,与师父过了两三招!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蕲昀麾下有个强将叫周屈,此人便是他的儿子周傥,现已初步过武举,马射步射等武艺颇有其父早先风骨,策论兵书答得也像模像样。在一众人中竟有不少子弟追捧,且围看他如何挥拳格斗。
蓦地周傥正血涌头汗出脑之际瞥见人群里有个人无甚反应,正是气血乱窜呢,当即指出那人:“你?!”
甄正吓了一跳,白了端秀的脸面。
他正是少峦书院的文弱书生,早年由青平王府的郡王好心资助,赴京赶考。恰逢降下皇恩,少峦书院广纳一批良才奇士,有意扶持贫寒家门,他焚膏继晷日夜苦读,终于熬过层层选拔,笔锋厮杀何其耗尽心血,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顺利入院!!恰逢此次迎冬宴青平王照例从长安西赶来,得知他勤勉兢兢未曾辜负自己期望,甚是欣慰快活,布桌招待畅饮一番,食案上谈至迎冬宴,于是便决定携他前来。
只是此刻,甄正慌张四下看去。
郡王有事未曾在此。
周傥扯唇讥笑:“小白脸,你不鼓掌,看来是觉得自己水平在我之上喽?过来,你我一试!”
霎时便有膏粱子弟唯恐天下不乱看起热闹,比如迎冬宴上被笑骂“不正经”的杨兄杨光,是鸿胪寺卿老来得子,再比如骂他那人,也就是念“云一涡”的假面禽兽,乃是大理寺卿胞弟腾齐远。
“小薛爷,咱们这下有好戏看了!”
司马正阳和梁知声早已蹙眉起来,但不好出手,毕竟此人是谁带来尚不可知,司马正阳身后是辅相府,贸然出手恐有结党之嫌,梁知声更难出面了,他向来不涉足朝政之争。只是静观其变,若真闹出事情来再说。
甄正结结巴巴:“我,我是少峦书院的书生,不……不会这些。”
周傥一愣,不满喊道:“你既不想比拳脚,我们换别的!”
还是武僧师父们打圆场,苦笑连连。生怕这些王公贵子的,一群毛头小子,打起来闹起来,都要把城西寺掀翻了!
“各位施主,纵跳和超距如何?”
甄正一愣,周傥默了默,歪嘴:“我朝自然对文生无太多武艺要求,但但凡是大梁的子弟,多少都练过这最基础的。遑论,”他眯眼讽言,“书院都有教这个辅助修身强健体魄,我没记错吧?”
甄正额头发起细小的汗,他所言没错。所以即便是那位京城赫赫有名的国公府“不孝子”,刀剑舞不起来的纨绔,也练得一身轻功。
而且还练得特别好。
迎冬宴刺杀那夜,不就是么?他左闪右避,身姿灵活,虽武不善作器械不通,却也能逃得生机。这也是为何大梁推崇平民子弟皆习此术,尤其是书生之辈,赶考赴任之途如遇盗匪,关键时刻能自保。
不过轻功之类终归是虚浮表面,他练就此地步,仍旧体弱爱发病,可见真是废及本根了。
也是可惜。
武僧师父也心下没底,年轻人,爱比一比无可厚非,这位就应了不成?尽快把此事翻篇罢!
然而甄正心脏砰砰跳。书院有此课业不假,多是晨练午习,但他几乎都逃脱了……
何故?
自然是他甄正觉得
——实在浪费读书时间啊!!!
“……”
此刻他两股战战,汗如雨下。
周傥盯上他了,步步紧逼。
甄正唯恐自己这懦夫样子给青平王丢了脸面,但如今刀悬头上真真无法了,蓦地福至心灵,也不知怎想的就开口了:“蕲二公子曾言,既不善武,笔可化天!”
这一句刺溜溜出口,一下子将所有人震没音儿了。
站在腾齐远旁那个叫“小薛爷”的,挑了挑眉。
众人好不静默,接着,甄正的脸更小更白了。
因他眼睁睁见着,周傥的脸迅速火烧一般,暴怒起来!
“你还敢提他?!他今日之举实属给我们蕲家军丢脸!药师殿被几口香熏晕就算了,今日早斋直接缺席,还有没有把城西寺大大小小住持放在眼中!”
此言一出,许多王公子弟面上显出赤裸裸轻蔑之色,也有嚷开的。
周傥父亲莽汉一位,言语直接犀利,常与国公军营夜谈,曾多次在众将前指摘蕲家二子之行,然靖国公和国公世子竟也无甚怒气!周傥自然更看不得这点,蕲降白与他们同为大梁子弟,又身出国朝第一将军膝下,如此武风日上的朝代,男儿当醉卧沙场,无报国之心且罢,怎可还仗势倚权,贪图富贵享乐,长安的暖风要把他一套身子骨吹酥了!!!
“他人呢!他人呢!看看,眼下说到练武,又是耗子遇猫一样躲起来了!孬种!懦夫!”
“哦?阁下们都这样想的么。”
一道声音自上轻飘飘落下来。
众人大愣,僵在原地。
接着齐齐抬头。
簌簌几片落叶掉下来,有几人被砸中。
甄正呆呆地将脸上叶子拂去。
且见浓密枝叶间,不知何时躺了一个美少年。
墨绿绫锻锦袍掩映在绿叶中,袖口胸襟皆有金丝花纹,长腿交叠,乌黑皂靴鞋根处,有白云浮纹。
腰间悬了一块墨玉菱牌,上刻一“蕲”字。
蕲降白一手压于颅下,一手把玩着柄檀木雕如意纹扇骨,用合着的扇顶挑翻了片飘飘欲坠的叶子。
叶子翻卷靠近脸来,少年一气吹飞,直起身体。他撑了一条腿在树干,另一条悬垂,右肘撑膝,手上转着折扇,时不时挑过自己下颌。蕲降白毫不费力地垂眸,望着下面的人,笑眉微挑。
“听闻阁下叫我。”
眼下这一看,面容更清晰了。脸部线条凌厉,在绿叶掩映下肤色冷白可见,五官出尘俊逸,面如冠玉。尤其是此刻明笑模样,眉彩飞扬,落拓不羁。
那年甄正就在想,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囿于笔墨诗书。
周傥一掌抓开脸上树叶,气急败坏。
司马正阳和梁知声齐齐捂颜。
“周傥,”少年笑起,“欺负读书人,不好吧?”
树下阴影里站了几人,腾齐远悄悄瞥了眼旁边那位脸色。却见小薛爷笑笑,不说话。
方才躁动的人似乎都被这意外惊住而安静了,蕲降白挑了挑眉:“不是要比纵跳和超距么,我替他比。”
他用扇尖儿指了指旁边,看起来随意极了,又懒又坏:“这不,那有棵树,我方才就是左右借力上来的。”
他放平了腿,弯在身前,另一只靴还在空中悬着,勾勒出长长的腿部线条。
少年手轻撑腿前,微俯身勾唇笑道:“你来试试。”
武僧师父们直冒冷汗。让他们比,也没说这个比法啊!也不知这蕲施主怎么上去的,这,这树可有两三丈那么高啊!!若真摔坏了……
——头疼!
周傥仰头看着,脸色很不好,又是咬牙又是切齿。
他突然一指旁边的人:“你!你刚不是说:‘嗤,指不定是他家那位姨娘,又担心他身子骨了,偷偷命人从寺墙外丢汤包药引进来,他今早背着我们大补去了!’你过来,你给我上去!”
那人龟.头一缩:天啊,有必要连语气词儿都还原吗?上去?他瞟了一眼。
他爬上去还差不多。
周傥恨不中用,又换了另只手,指另一边的:“‘喝呦,我看不像。他若真想食荤,还用背着我们么!我猜住持师父都得笑着把碗递上去了吧!依我看,他定是晨起不得,哦——说不定此刻仍是没起呢!!’是不是你说的?!”
那人连连摆手:“我是说他去年秋狩一头没打到还把自己栽进泥坑里的那个。”
司马正阳突然低声:“他何时来的,我怎不知。”
梁知声也摇头:“今早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司马正阳半认真道:“我看周傥指的那人说的也没错。”
周傥还是上了,不过上得极其艰难。蕲降白站在枝根处,手扶着粗干笑眯眯往下看,耐心地候着他。脚下一会儿震一会儿晃,只见周傥在两树间跳来跳去,越来越慢,最后是蹬一步便要歇一会儿。
终于,他蹬到了离他最近那处。方要过去,见他要动身:“你做什么?”
蕲降白:“你没听见么?”
周傥疑惑:“什么?”
蕲降白指指下面:“甄书生说了,他不比了。”说着他便要下去,周傥大怒:“你给我站住!”蕲降白连连摆手:“不比了不比了,甄书生说了这最后一跳实在太高,怕你危险。他一条小命,赔不起你。”周傥半信半疑,埋头一看,喝呀!当场吓得脚底一个趔趄,太高了!然后又是脸色一白:方才险些摔下去!蕲降白连忙道:“阁下,你这也太吓人了!在下真怕待会儿跟你一样,在下惜命,先下了!”说完竟脚尖一点,毫不犹豫便跳了下去!
周傥大惊失色,只见他跳至自己树上,又跳至原先那棵,两三个来回,轻松落地。
什么意思!自己可是跳了个十回八回呢!不是,那他怎么下去!
蕲降白一下来便对司马正阳和梁知声:“真是把长安三子的脸丢光了。”
“你这人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救谁害谁都不为过。你今日为个收监的贪官到衙役擂鸣冤鼓,明日再把他家府邸拆了金银搜刮了,也没人在意。呵呵。话说,你何时说过既不善武笔可化天这种话的?”
蕲降白摸摸鼻子,那都是他早年心性不坚,刚出了那档子事儿,无处泄火只能疯了般睁眼就是写。成篇累牍,纸页翻飞,何时写的,他都忘掉了。
“蕲二公子,”腾齐远要笑不笑走过来,“方才见蕲二公子轻功属实了得,不知可否赏在下一个脸面,比比这刀法呢。”
今日这对他感兴趣之人有些多啊,蕲降白挑了挑眉:“腾公子怕是找错人了,人都知我在器械之类一窍不通,使箸都比使枪好,还是不了,”他勾唇,“别一不小心,见血了。”
“……是么。”话音刚落,腾齐远顺手抄起了把利刃来。
司马正阳一下子上前挡住。
他额角不动声色抽了下。
……这小子,躲他身后躲得倒快。
蕲降白立在军器监大人身后,探出脸来,微微笑道:“是~啊。”
腾齐远不动声色。
他们这些人大抵是官僚二代,年龄各不同,若杰出者,偏文便早已入仕为官,偏武也在积极参与武举。余下则是书院国子监就读,日夜备考,也有浪荡子终日游手好闲。
比如蕲降白。
吊儿郎当空倚家势之辈不在少数,但此人素来在他们纨绔子弟中有三奇。
一,他们成群出街爱沆瀣一气,热情相“邀”,此人不感兴趣。
二,他们花天酒地烹羊宰牛,宴饮每每送出的泥金帖子他收得飞快!
但人是从来没看见过的。
三,他们倚红偎翠狎妓熟稔,闭着眼睛都能从窑子一楼准确无误走进他们“莺雪”“胭脂”的小厢房,他……
此方面倒是不知。
反正从未在青楼楚馆见过他就是了。
也是今日有周傥在前面唱了一出,他们这才释放一点不满。放在平日,大家倒是不愿招惹这个人。
毕竟蕲降白身份背景人尽皆知。
然而腾齐远却是触到司马正阳目光,硬着头皮低下头去,咬牙笑了:“是在下记性差了。”
险些忘了,司马家嫡长子之人,亦不可小觑。
长安三子同步离去,蕲降白捂了下腹部。“怎么?”他摆摆手:“至今腹内无一粒米罢了。”梁知声讶道:“你早斋过堂不来,竟是未食饭么?”司马正阳脸色怪诞:“那你方才还上得去那…………!”
蕲降白推开他二人:“我去香积厨看看罢。”
然而一人却是与他三人擦身而过,忽地又停下来追来:“军器监大人,后园林巨树谭边险些有人落水,令妹也在场。”
司马正阳诧异:“青平郡王?”
然而下一刻却听身后梁知声喊道:“香积厨在另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