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难道我要指望这帮人发现不对劲之后逃走吗?
纵火之后,我跑得很快,又快又远,呼吸急促得好像肺叶都要炸开一样。接着,我就听见惨叫——“胖丹尼”那被烟草和酒精浸透的嗓子发出极为嘹亮的声响,真像一只狗。
此时此刻,我缩在一颗大树后,看着劫匪们被一股神秘力量操控着飞上天。瞪大双眼,像是注视着神迹。
是上帝——不,绝对不是上帝,这伙没良心的家伙绝对不是——而且上帝不会有人类的孩子,也不会有人类的奴隶。
——他们是恶魔。
我发现了恶魔!
躲在树后,我浑身发抖,大脑更是兴奋到一片空白——就像我发现莎拉的小秘密一样——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恶魔!
既然有恶魔,那么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他能够看到这里吗?上帝能够看到我们吗?上帝能够看到我们正在袭击一个魔鬼吗?
——那么,为什么上帝要放任魔鬼留在这里呢?
这样的思考像是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原本火热的大脑陡然清醒,看着熄灭的火堆与惨叫的凡人,另一种深切无聊感击中了我。
这里并不受关注。
所以,魔鬼也好,强盗也好,甚至我那虐待儿童的姑妈,冷漠无情的帮佣都在行默许的罪,做不显眼的恶。
惩罚并不会到来,幸福也不会。这里仍旧是被抛弃的小小岛屿,人类的秩序完整地保存,上帝慈悲的秩序被破坏了。
我究竟是否希望上帝的到来呢?我是靠着人类的秩序为生的,追求恶魔或者强盗的怜悯,也被这个秩序下的每一只恶魔与强盗伤害,成为恶魔与强盗。
倘若当真有上帝降临,我大概也会去往地狱,继续如此痛苦的生活。
等等——继续?
我愣了愣,思考着:还能更坏吗?还能有比这里更坏的世界吗?
答案是“没有了”。
恶行即将到头了,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乃至魔鬼。
这个世界就到头了,这里就是地狱了。
于是,我也就不再害怕什么,小小的脑子里满是些惆怅又悲哀的念头。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么又有谁来掌管着秩序呢?
人类吗?
那么人类就是魔鬼吗?
我就是魔鬼吗?
我是弱小的魔鬼,受魔鬼折磨的魔鬼,想离开地狱的魔鬼。但是,如果人类是魔鬼的话,那么那个住在房子里的明显拥有不属于人类力量的一群人又是什么呢?
魔鬼之魔鬼吗?
我是生来不太喜欢“一群人天生优于另一群人”这样的说法的。在我看来,世界上各个民族都有大量的蠢货,大蠢货会生小蠢货,也会生小智者,这种概率就像是抽箱子里的红白两色纸条。
要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优秀人种”,不如直接杀了我好了。
所以,那个房子里的必不会是魔鬼,而是人类,一群掌握知识的人类。没错,他们再如何可怕也同我一样,是人类。
或者说,同为平等的魔鬼。
这里的平等当然不是指社会地位,而是说,我们是同样受命运监督——也就是死亡注视的魔鬼。他们不会长生不老,也不会永生,和我一样终有一死,饱受命运无常的折磨。他们会吹了风会生病,用刀割会流血,只有一颗心脏,不跳了就会死亡。
我盯着那些已经掉到地上不在动弹的人,心中已经不会再害怕了。反而觉得有些好奇。
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这时,我背后树丛发出一阵声响,我看见一条受月光拉长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头,布莱克家的小恶魔正拿一根木棍指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