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不满意。径直走出酒馆。当日秋云如涌,月亮在云层中形成如海波般耀目的光芒,我沿着小路一直走,也不知道应该走去哪里,心中第一次有了想放弃那间公寓的念头。
实际上,自我儿时起便是如此,我是一个相当容易屈服与放弃的人。
世人常说,性格七分是上天选指的,最后只有三分来自于社会的塑造。想来我即使是在天上时也是一个犹豫不决的软弱灵魂,不然怎么一时做巫师,一时做麻瓜,最后投身现实时成为一个麻种巫师。
好在我有一个优点便是不叫人看出我的伤心。我故作开怀地在地面上露出笑容,月亮的光映在我的眼底,变成一根根刺目的细针,扎得我的眼皮不断颤动。但我终究还是没有流泪,像我这样的恶魔是天生不爱哭泣的。
远处路牌透出一股沉郁的色彩,高高在上俯视着我。我与它对视良久之后,在其下看见一个等待着我的影子。
“人生正是如此,加尔。”黑魔王朝我走过来,他站在我身边,善解人意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讨厌他,就不和他说话。他仍自顾自地说:“纯血天生高人一等,他们生来秉持着所谓‘纯洁’,你是否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只是一条狗。”我平静地回答,又问他,“您知道我为什么会疯掉吗?”
“实际上我没有发疯,但是我需要做一个疯子。”
“人们不会畏惧一条拴着链子的正常狗,但是会怕拴着链子的小狗和疯狗。幼小意味着无法控制力量,疯狂与幼小相似,都是对秩序的无知与挑衅。”
黑魔王站在原地,他平静地凝视我的脸。过了一会,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湖边。我们走过去。湖水边有许多碎石,石头挡住一些池水,形成一个又一个小水洼。湖面映射群山的影子,一些未被湖水束缚的山体与杉树就会流落在那些水洼中,形成另一个脆弱而幼小的世界。
黑魔王看向月亮,那股白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一些与人相距甚远的肌肉构造抹平成一个模糊的面,在一瞬间的倒影里,他仿佛一只伸长脖颈的鹤。
月光在他的脸上燃烧,将灵魂蒸腾出来。
他对我说:“我幼时也像你这样想象过。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充斥着残忍的围栏,命运不断伸出手去挑选出栏的屠宰物——只是它更喜欢那些弱小、循规蹈矩的生命。”
“规则本质上是对弱者的制约,它是由上层创造出来的,更好地奴役中层与底层生命的一件道德工具,只是有时候,这种道德工具会在数个时代后反制上层。但是上层仍旧是上层,道德只是削减他们资源的享用量,所以上层维护秩序,中层服从秩序,下层隔离秩序。”
“加尔,”他转向我,“你应该懂得的,底层是没有秩序的。只有中层才会出现秩序,上层在维护秩序。一切想要跨越阶级者,所要做的第一项就是破除心中的秩序。破除所有可能成为自己枷锁的秩序,无论他升至中层,还是上层。”
“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定义为‘被铁链拴住的狗’呢?”他问。
是啊,为什么呢?
我屈下膝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面。那完美的群山倒影因此泯灭,数息之后,湖面如镜,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说:“秩序永恒存在。”
父母永恒存在,即使他们死去,也会有一个新的父母出现。秩序永恒存在,巫师的、麻瓜的。无论如何逃离,无论如何毁灭,它都会出现在那里,一如群山与湖面之影。
忽然,我面前的水洼踏进一个鞋面,它将脆弱世界的水流踢开,彻底摧毁。水没有回来,影子也彻底消失。
黑魔王问我:“那么,现在呢?”
“它仍在。”我平静地说。
巨大湖面泛起模糊的雾气,在秋夜里一层一层地结冰。
黑魔王问我:“现在呢?”
“仍然在。”
天火坠地,几乎将山体都毁灭了。熠熠火光点燃我的视野,我瞪大双目,极力望向那火红的、灰飞烟灭的世界。
“现在,我摧毁了它。”
黑魔王说。